【江山·风景线】【东篱】望灯光(散文)
一
每晚,我喜欢站在窗前望窗外,一栋栋高楼像巨兽,矗立在大地上,窗是它的眼眶,灯是它的眼珠,扑闪着。街灯是一把把锋利的小刀,切割着被浓墨般覆盖的黑。车灯是飞翔的小精灵,倏忽而来,倏忽而去。城市的夜被光的织锦罩得严实,没有黑暗,只有明亮万千。我惊喜于这样的明亮,哪怕是晚上一个人,掐灭室内的灯,不拉窗帘,让街灯的光亮丝丝进入,也是一份陪伴,像亲人似的,让人不孤单,也不害怕。
记忆像鱼儿游入一段黑暗的岁月之河,岁月本不黑暗,真正黑暗的只是夜晚。
青年时在九宫山,冬夜里,一栋楼,只有我一个人,户外的雪裹着北风拍打着窗棂。突然,电灯灭了,从窗外到窗内,黑暗如发酵的面团,覆盖天空与大地。我在黑色里走来走去,蹲下,低头,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找出半截蜡烛,点燃,渺渺的光,只为让黑暗不至于太暗,只要一点轻微的抖动,烛光就变得颤颤地。当蜡烛流完烛泪,意味着生命的终结,更巨大的黑暗像乌云在蔓延,随时要吞没我,我无力应对,有坐以待毙的感觉。那样的黑夜很难熬,心找不到方向,灵魂在接受一场冷酷的审视。
有了一次这样的教训,储存蜡烛成为冬天的一件大事。只是再多的烛光都无法和灯光相比,烛光可以制造一个浪漫的生日晚会,却无法让寒夜变暖,无法让黑暗变成光明。但是多经历几次,觉得黑暗其实并不那么可怕,也不是一场彻底的虚无,在黑暗里所有的事物并没有改变它们的形态和本质,只是黑色在涂抹你周围的空间,而灯光不过是黑暗里的一个客人,仅此而已。
其实在生命的源头早已触碰到了黑暗。
五岁前,故乡是没有电灯的,家家都是点煤油灯,出门靠手电筒。秋冬,天黑得早,五点左右,暮色像一只只跳蚤,从屋外跳进屋里,屋里光线本就不好,暮色则加深了屋子的阴暗,但是屋子里并没有点灯。那时我小,胆子也小,天色一暗就乖乖坐在灶边,紧挨着烧火的外公,背靠着墙壁,外公、灶火和墙壁成为我抵御黑色的屏障。望着一把把灶火在灶膛里熊熊燃烧,我盼着灶火能站起来,高高地挂在墙上,我就可以在屋子里跑来跑去。
到吃饭时,天已黑透,灶火也熄了,借着灶膛里残余的光,我只能看到家人的身影,模糊一片,很近,也很远,梦境一般。外婆摸着黑走上台阶,进入穿堂,走进她的房间。稍后,捧着一盏点燃的煤油灯走下来,一缕小小的火焰在玻璃罩子里矜持而跳跃,于是厨房就亮了,全家人的脸被灯光衬托着,变得清晰,又似糊了一层黄土似的。煤油灯光落在厨房的摆设上,透着一种饱经风霜的旧。厨房的亮让穿堂变成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我心想着,走进那个黑洞该需要多大的勇气呀。
晚饭后外公划燃一根火柴,利用火柴的光把自己送到房间。趁着我们洗漱的功夫,母亲抓紧时间剁猪草。待母亲收拾好,外婆举着煤油灯,走在最前面,我们依次跟着。煤油灯搁在穿堂那个高高的柜子上,母亲带着二姐走上二楼,木制楼梯“咯吱咯吱”地响,像深夜老鼠发出的尖叫。我庆幸自己不用睡在二楼,因为二楼有两口棺木,又是敞开的,白天我都不敢上去,何况晚上。对我而言,棺木是与死亡联系在一起的。两个哥哥小跑着进了外公的房间,把房门重重地一关,在床上打闹起来。我紧跟大姐走进外婆的房间,灯光从穿堂拐弯溜进房里,烟雾似的轻。那时我知道:灯光不是直线直来直去;也不是木棍硬邦邦,它像水一般,是柔软的,在一个隔成几个小空间的大空间里,只要不是封闭的状态,它会流动。外婆去关大门,门发出“嘎吱嘎吱”声,日子的琐碎在门声里得到最具体的体现。然后外婆捧着煤油灯回房,一阵“窸窣”响后,外婆吹灭了煤油灯,黑暗成为夜的主题。我用被窝蒙着头,被窝里也是一团黑,可是并没有引起我的不适。在被窝这样的小空间里,黑暗失去了攻击的力量。我很快进入梦乡,梦里感觉自己被阳光包裹着。
二
浒湾通电后,家里装上了电灯,十五瓦的白炽灯,和现在的灯没法相比,可是比煤油灯强多了。电灯让煤油灯沦为一种旧物,兴盛与衰落,不仅是属于历史与家族的,也属于物品。
当暮色来临,外婆打开大堂和厨房的电灯,电灯的光比煤油灯的光更能攻城略地,可以进入更大的空间,让我晚上在家里的行动不再受到限制,除了二楼和院子,我哪个角落都敢去。
晚饭后,外面的黑把大堂的灯烘托得几乎灿烂起来,我们兄妹围坐在竹床上打扑克,大哥把扑克甩得“哗哗”响,二哥常为发错一张牌叫“哎呀”。外婆带着老花镜,坐在竹椅上缝缝补补,一针一线走得密实而牢固。母亲把工作也带回家做,算盘、各式账本摊满八仙桌,边拨拉算盘珠子,边在账上记录着,一直忙到深夜,我在睡梦里都能听到算盘珠子的“噼啪”声。
当搬离老屋,家里的电灯由十五瓦换成了六十瓦,晚上更亮了,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变得清晰有致,人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越发生动,让人感到黑夜的虚幻。只是大多数的夜晚,灯光下只有母亲一个人,外公外婆、还有我们兄妹被时光迁移到了不同的地方。
大姐和大姐夫在金溪上班,经常一大早要下乡办事,晚上再赶回去,如果经过浒湾,但凡时间不晚,就会绕进来看看母亲。新家在二楼,大姐在堤坝上远远地看一下,根据母亲房里的灯来判断上不上楼。房间是黑的,说明母亲睡了,大姐就不过来了。灯亮着,说明母亲还没睡,即便不在家,也不过是在邻居家串门。母亲每次看到大姐和大姐夫,脸上堆着笑,眼里发着光,娘俩拉呱着家常,拉着手,似经年未见。有一次晚上大姐和大姐夫又来看母亲,站在堤坝上,看家里是黑的,那时不过晚上七点多钟,母亲不可能这么早睡,于是与大姐夫快步走进粮管所宿舍,上楼,走到家门口,听到屋里传来母亲的几声咳嗽,惊天动地的响。大姐用力敲门,大声地喊,母亲前来开门,脸色黄黄的,原来母亲白天淋到雨,感冒了,晚饭也没有吃,傍晚就躺下了。大姐赶紧打发大姐夫去药店买药,自己到楼下的厨房下了一碗面。打发母亲吃了面,又吃了药,大姐让大姐夫先回,请了两天假留在浒湾照顾母亲,待母亲康复才返回金溪。
母亲退休后,去抚州和父亲住在了一起,浒湾的那个家就空置了下来。在退休最初的十年间,母亲还偶尔回浒湾小住,最近十年,就再也没有回。母亲说,浒湾人越来越少,晚上只有少数人家亮着灯,大多数人家都是黑漆漆的,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也没人修,天一黑简直不敢出门。
时光的一半是白天,一半是黑夜,城市灯火闪亮,让黑夜如白天似的亮堂。喜欢亮堂是人的本性,谁会喜欢黑暗?
我以为一个地方的繁荣与灯光的存在是有关联的,人多,灯光就多,越多就越亮堂;人少,灯光就少,越少就越暗。当一个地方晚上没了灯光,就凋敝了,沦为空心村,空心镇。
三
自从浒湾的这个家空了,抚州的那个家成为我从外地回来的唯一的家,不管母亲去哪里,母亲在的地方,就是永远的家,也是余生不断的归处。
每次离家的前晚,我没有出门,和母亲在灯下闲谈。母亲总会拉着我的手,反复叮嘱我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以前在家母亲很少对我有如此亲密的动作,我和母亲一直不亲,我从不在母亲跟前撒娇,尤其因为我的选择,我们的母女关系一度陷入僵局。时间像一场大雪,会覆盖一切,大概因我隔得远,难得回家,马上又要走了,母亲有点不舍。那晚,我看到母亲头上的白发在灯光下像糖似的白,额头的皱纹更深了,不禁感慨,相隔一年,母亲又老了些。
次日凌晨三点起床,因为要赶去南昌的第一趟班车,这样才能坐上早上八点从南昌开往通山的班车。没想到母亲更早,已为我们煮好了挂面,面里卧着两个荷包蛋。在灯光下,在母亲的凝视中,匆匆吃完,出发。父亲还在沉睡,悄悄开门,外头很黑,我拍了拍手,过道里的感应灯亮了。母亲跟着走出,站在过道上,目送我们下楼。刚下几级台阶,感应灯就灭了,母亲用力一跺脚,灯又亮起。在下楼拐弯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她在灯光下的身影显得那么清瘦,又仿佛长高了。母亲的身影承载着灯光的轻盈,也承载着生活的重量,命运的苦难。我对母亲挥挥手,让她进屋别送了。到了四楼,我无需拍手,跺脚,上方一直有一片光亮罩着我。我能听到母亲在制造各种响动,让感应灯亮着。到了三楼,我隐隐听到了关门的声音,我想是母亲回屋了。
很多年来,我每次回家,母亲就是这样在过道里目送我离开。母亲曾经目送我去抚州读书,去南昌读大学,去东莞打工。母亲的目光像一盏不熄的灯,照见我走到灯火辉煌的地方,走到阳光出现的地方。如今母亲的视力越发差了,那盏灯已蒙上了岁月的尘埃,变得浑浊,一本书放在她眼前,她压根看不清。但就是这双浑浊的眼,比最亮的灯更为亮堂,能看穿世事人心,能看透世间的酸甜苦辣。
数年后,再回抚州已不是小住,而是久居。我回来父母并不意外,没有说太多。
那是一个深秋,抚州并不萧瑟,街巷间透着秋天蓬勃的气息。我奔走在抚州的大街小巷,急于找一份适合自己的工作。我在这个秋天里成长,蝶变,我是一只裹在茧里的蚕,挣扎而出,努力把自己变成一只蝴蝶,也许等待我的不一定是春天的花海,但是在飞舞的路上,总会遇到几朵让我栖息的花朵。几番辗转后在一家购物广场找到一份工作。因为老板急着在元旦开张,时间紧迫,开张前一天,所有人加班到晚上十二点多。走出广场的时候,路上已人迹罕至,车子也很少,好在路灯密集,也很明亮,光线呈金黄,像秋天稻谷的颜色,看着令人安心,温暖,足以照亮我回家的夜路。
拐入羊城路,路灯就变得昏暗了,隔二三十米才有一盏,蒙蒙的白,看着令人犯困。路上没有一个人,街边的树木只剩下枯枝,那是树木在冬日唯一的鲜活,一根根被路灯折射于地上,疏影横斜,显得寂寥。街边人家的灯大多已熄,只有少数几家还亮着。经过两栋楼,檐下的灯发出的光,笼了一层水似的,穿不透黑夜,旁边几棵石榴树蔫蔫的,它们的生命活力是在夏天,可是春天还没有来呢。
进入我住的那栋楼,我像一只鸟归了巢,用脚一跺,感应灯亮了,我舒了一口气,“蹬蹬“爬上五楼的楼梯,不用再跺脚,一大团明亮的光扑上我的头顶,像母亲的手揉搓着我的头发。用锁打开门,我像一只猫悄无声息地溜进屋子,客厅的日光灯也亮着,父母和小妹在里屋睡着了,我拉灭了外头的灯,轻轻地关上门。
那一年,我隔一天就要上夜班,回到家都要晚上九点半左右。每晚父亲估摸着我上了坡,就打开楼道的灯,听到我走上五楼,便打开门,站在门口看我上来,对我说一句“下班了,快进来”。
现在,晚上在灯下等我的不再是父亲,而是先生。在任何一个人生阶段,只要灯下有人在等你,心就不至于空落落的,找不到方向。城市有家,家里有一盏亮着的灯,就是岁月静好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