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烧烤炉里温旧事(散文)
十几年前的夏天,县城街道上充斥着孜然粉、辣椒面、羊油,掉落在炭火上形成烟熏味。夜色和烟雾纠缠不清,过往行人穿梭其中,咽喉处无不起伏耸动。饭店门口一张张方桌前,三五个好哥们围坐一圈,袒胸露背,抓一把毛豆,嚼几个水煮花生,随后一扎冰凉的啤酒灌进肚里,那一袭凉意顺着喉咙直冲肺腑,夏夜的潮热被驱散。旁边孩子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满孜然粉粒,年轻的妈妈拿着餐巾纸,目不转睛盯着他。
“冬吃火锅,夏吃烧烤”像是餐饮界约定俗成的习惯。迎春花喊来春天的绚烂,炭火唤醒夏天的激情。冬天不吃一顿火锅,貌似驱不走身体的寒意,夏天不吃一回烧烤,会觉得辜负了暑夏的热情。
二〇〇九年,离过年还有一个多月,我和妻驾驶骑着电三轮,几乎走遍县城所有街道,只为找到一个合适的门店,圆自己的老板梦。我学厨师的终极目标就是做个小老板。我曾无数次憧憬自己开一家小店,妻坐在吧台前,嗑着瓜子,做个漂亮的老板娘。我从后厨来大厅给客人散烟,询问他们对菜品的评价。一幕幕场景,无时无刻不提醒我,要开店当老板。
临近过年,店铺大多不转让,年前是消费高峰期,谁舍得关门?
一连逛了数天,依旧一无所获,心灰意冷时,县一中旁边一家快餐店贴出“旺铺转让”,我重燃希望。后来得知,老板娘临近预产期,只能忍痛割爱。我和妻商量决定接下来,前后也就四五天,就把房子定了下来。年前试营业,反响不错,有了回头客,年后准备大展拳脚。
人有目标就有奔头,有奔头就有干劲。虽每天烟熏火燎,我却干得津津有味,转眼就到了初夏。街对面的火锅店改成了烧烤店,东边手机店也改成了烧烤店,看着他们生意红火,我羡慕不已,和妻商量“要不咱也上烧烤吧?”妻欣然答应。
我虽干厨师多年,但术业有专攻,我烧烤技术并不过关。俗话说“初生牛犊不怕虎”,不试怎么知道不行。要想干好烧烤离不开一架好烧烤炉,我四处打听成品烧烤炉,但都太长,对于我这兼职烧烤的小店来说难免大材小用。师兄弟们建议我量身定做一个,可大可小,可长可短。当时烧烤行业鼎盛,县城做烧烤炉的不少,后经熟人介绍,专门定做了一个一米半长的烧烤炉。我虽烧烤技术不专业,但对硬件要求很苛刻,用了最厚的钢板,一米多的炉子焊下来比两米多的都重,两个成年人抬都费劲。
炉子焊制期间,准备了方桌、马扎、木炭、签子、食材,炉子焊好第二天晚上,烧烤就正式营业。当时烧烤店大多准备两种羊肉串,一种是一元一串的小串,一种是按斤卖的大串。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客人上门。我学着之前老板,点着木炭,挂上灯泡,坐在门口马扎上,沏上一杯茶,静等客人。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还是吃炒菜的客人多,让我有些失落,炒菜都没劲头。当妻兴奋地拿着菜单子对我说:“一位客人点了二十串羊肉。”我顿时来了精神。
把木炭火扇旺,把羊肉串并排摆上,为营造烧烤摊氛围,特意刷了羊油,油烟腾然而起,肉串发出滋滋啦啦的响声,二十串羊肉竟烤出五十串的气势。我想象着油亮金黄,香气扑鼻的肉串端上餐桌,客人连连称赞,我想象着烧烤摊日益红火。突然,明火四起,我顿时手忙脚乱。烤串不能起明火,明火会把肉熏得发黑或烤焦,外糊里不熟。起明火原因很简单,我刷了太多羊油,油脂滴到木炭上,烟雾浓度达到极限。我试图用扇子把火扑熄灭,却越扇越旺,狼狈不堪的模样至今难忘。
眼高手低在这一刻被具象化了。生活中也是如此,表面看起来的简单,其实是别人背后努力多年的结果。这时,店里又来了几桌客人,妻把一张张点菜单挂到顺菜台前,客人开始陆续催菜,这二十串还没烤完,又点了几十串,此时我顾此失彼,左支右绌。妻也催,客人也催,我烤上串赶紧跑进厨房炒菜,一个菜还没炒完,又要跑到店外翻串,此时分身乏术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我开始后悔,后悔太贪心,后悔自不量力。后来客人看不下去了,自己上手烤,不知是炭火熏的还是炉火烤的,整个晚上我的脸都火辣辣的。我没有了往日的从容,整个人像是被困在玻璃瓶里与世界隔绝,只盼着赶紧忙完,这是开店以来第一次觉到累。那天忙到多晚,我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晚上好几位食客说“你今天炒的菜差点火候。”
烧烤生意大概做了四五天,虽比第一天好转不少,但在一场雨后,我还是决定暂停烧烤生意。“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一个人干不了两个人的活,及时止损也是一种智慧。
烧烤炉的新气劲儿还没下去就闲置下来。师兄弟建议我卖掉。我用过的东西向来不舍得卖掉,这么好的烧烤炉,万一哪天用到呢?先留着再说,这一留就是十年。它被放在大姨家一处闲置的筒子屋里,直到房子拆迁时,我才把它拉回家。
时隔十年,当我重新看到它的那一刻,心里五味杂陈,它像是被舍弃的孩子,在这逼仄的筒子屋里孤独了三千多个日夜,时光流逝给它镀上了一层红锈,十年前的油渍已模糊不清,那诱人的烟熏香也荡然无存,相处的时光仿佛就在昨日,我脸上的火辣仿佛还未褪去。唯一不变的是它的重量。
孩子们看着烧烤炉吃惊地说:“爸爸,你还会烧烤呢!”
“额,算会吧!过两天我给你们烤羊肉串。”我支支吾吾说道。
孩子们期待的模样就如当年我期待开一家小店,期待当一个老板,期待烤好第一炉羊肉串。
几天后的晚上,冷却十年的烧烤炉重新热起来,热起来的还有我那藏于内心的遗憾。油烟升腾而起,弥漫在小院上空,我复刻着当年的动作,摆串,翻串,刷油,撒料……在孩子期待的眼神里,我看到了二十多岁的自己。重新复出的烤炉也珍惜这次机会,努力表现着,火红的木炭把炉体烧得滚烫,炉体壁厚,炉口高度适中,烤出来的肉串外焦里嫩。
朋友们知道我有一架好烧烤炉,每年夏天都来我家吃烧烤,夸我烧烤技术完全可以胜任专业烧烤师傅。多次磨合后,我和烧烤炉逐渐人炉合一,我褪去二十岁的年少轻狂,它褪去钢铁固有的冷酷本质,十年风雨把我变得温软随和,十年沉淀让它读懂人间烟火。
人也好,物也罢,在岁月长河里都会慢慢成熟。一块高高在上的山巅之石,经过千百年风雨冲刷,或许早已变成孩子们手里一块光滑温润的鹅卵石。
近年来,市面上出现了很多“家庭式”小烧烤炉,时尚轻便,多种多样,但我还是喜欢这架笨重的烧烤炉。细算下来,它来我家整整十六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