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两块豆腐(散文)
我曾独自去一家日本人家做客。同席的还有其他两三个日本女人,她们穿着和服,其中一个很醒目,总在我的眼前晃来晃去。
而我呢,一个中国人。我记不清自己穿了什么——别人的一切都比我醒目。
主人没有介绍我们认识。他在房间角落的灶台前忙碌着,弯着背、低着头,身影在暗处晃动,像一团模糊的影子。没有女主人。
房间中间,一套长条桌椅紧挨着墙。褐色桌子,同色板凳,和饭馆里的一样——只是这里只有一套,也没有其他客人。
可房间并不显得空荡。
那三个女人靠着墙边坐下,穿和服的年轻女人独自坐在一侧,一只脚踩在板凳上,斜着身子,向前倾。她的对面是另外两个女人,更远处是正在做饭的主人。
我独自坐在桌子的这头。
我看着对面的两个女人,看不清她们的脸。只听其中一个人压低了声音,问穿和服的年轻女人:
“什么时候下手?”
“现在还不合适。”年轻女人瞟了一眼主人忙碌的背影,接着说:“再等等!”收回的眼神狠狠扫过对面的两个女人。她低下头,用手指在桌面摆弄着什么,面色凝重。
两个女人点点头,交换了眼神。
她们和主人之间似乎有深仇大恨,积累了很多年,是世仇。
我什么也没说,我是来吃饭的。
我拿出手机翻看着,随手处理一些事务。房间里没有一丝风,空气快要凝固,沉甸甸地压下来。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只看到地面上隐隐重重的影子。
我和老公刚吵了一架。衣服是赌气穿起来的,日常的吊带和精美的羊毛裙都扔在了家里,随手搭了一件袖口快磨烂的外套。我在地铁站等地铁,热浪拥挤,呜呜地在耳边响。车来了,我上车坐进金属座位——还有微微的热。一张张严肃的脸从眼前晃过,风驰电掣的巨响把城市的喧嚣压进地底。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找到主人家的。当我坐在这里,之前的一切都烟消云散。
我等待着精美的盛宴开始。
主人的菜终于端了上来。他弯着腰,低着头,看着手中的盘子,小心翼翼走过来,放在桌子上,转身离开。长方形的盘子靠着墙边,正在那三个女人的中间。我独自坐在桌子这头,要站起来、伸出胳膊,才能夹到菜。我不在乎。
我定睛看了看——满满一盘大杂烩,有几块豆腐浮在表面。我夹起一块,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也不难吃。然后我又夹了一块,回到这头坐下。
那三个女人,三颗脑袋紧紧贴在那盘菜上方,很快吃好了。经过新一轮合计,她们迅速站起来,掀翻了桌子。战争开始了,可我还没吃好呢。
战争的场面很混乱。打斗渐渐向灶台移动。不知怎么,房间里多了很多旁观者,人们开始向门口移动。我夹在人群中,一边四顾。快到门口时,我转过身,一个黑衣人站在我对面,身边没有别人,他似乎独立于所有人。我们之间只有一步之遥。他表情平静,眼中没有任何人,像是在等我。他用黑色的眼珠默默地看了我一眼。我读懂了他的意思,低下头,站住了。
我刚刚吃了主人家的两块豆腐呢!
看见的人,无法完全无辜。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间屋子的。
走出了大门,老公和发小已在门口等我,我们一起回家。我走在前面。
发小是我家的邻居,我们一起长大,她跟我同年,不同月。我们做了妈妈后又走到了一起,孩子们也成了好朋友。她告诉我,年少的她曾想嫁给我哥哥,至今对他还暗怀情愫。
天色渐暗,小路两边的竹林高大茂密,黑影重重叠叠。我依稀看到她侧脸的轮廓,和小时候一样。
“到我家去吧。”我说。
“我怕时间来不及了。”她环顾四周。
“我家很近,还是老地方。”我挽着她胳膊的手更紧了。
老公跟在我们身后。
拐出小路,是一片开阔的场地——我们幼年时常玩的露天大工厂。前方有面粉厂遮挡,高高的三层楼房,机器的轰鸣声昼夜不停。厂房里的工人,都是粉白粉白的。
巨大的露天厂房里堆满钢材、木材,新鲜木屑铺了一地,散发出潮湿的香味,我们在中间走多了,便踩出一条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现在,我俩站在场地边缘,扫视着它。一切都如昨日,只是,前方出现了一个高高的架子——两层,用木头搭建的,空荡荡的。
我走过去,在二层架子上站定。面前有一套自制的桌椅,也是两层。两个台面,上面的短,下面的长,工艺复杂。制作这一套桌子花了我很多时间——我是一个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人。
看着自己的成果,我很喜悦。可周身空荡荡的,我有点担心:这高台,一旦摔下去,会摔坏我自己,我的辛勤创造也会被毁坏。我想下去,可没有台阶。
我想起了老公,他一直跟随在我们身后。
我抬眼望去,他正从前方入口走过来。我惊喜地挥动胳膊,高声呼喊。他看到了,加快了脚步,我似乎看到了他脸上的笑容。
可是突然间,他转变了方向——沿着面粉厂的高楼快步走去,一边走一边对我微笑,他的笑容渐渐模糊。我停下挥舞的手臂。
恍惚间,他又一次站在那个入口,朝我走来。走着走着,突然变成了一张陌生的脸。我看着这个陌生人消失了。
夜色开始降临,我孤零零地等待着......
当我再次看到来人时,那是一群女人。有年长的,有中年的,有的高大,有的纤瘦。她们围在我身边,像围着什么了不起的东西,热烈地交流着。一个年轻的女人从边缘挤进来,拉住我的手,紧紧贴着我,让我讲制作的过程。她满脸笑容,眼神里的惊异令我羞涩,又满心欢喜。
漆黑的夜里,高高悬置的简易木架上,一群女人借着苍穹点点的星光,开始了一场愉快的心灵之旅。偌大的厂房变得热气腾腾,这方木架上灯火通明。
可我知道,我只是个吃豆腐的人。
那盘豆腐,被端上来,被吃掉,被掀翻,却没有人在意。
当这一切结束,我拉着一个女人的手向地面滑下去。一只脚着地,另外一只脚还悬在半空时,我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你大姑子姐生了一个孩子。”
快六十岁的人了,怎么还能生孩子?我愣了一下,另一只脚轻轻踏在地面。疑虑一闪而过——这个年纪生孩子,也不是不可能。
“说不定,我也可以呢。”我在心里轻轻地想。
我和那群女人绕过弯弯曲曲的路径,避让着脚下零乱的废材,向出口走去——那道小门通往家的方向。
门很窄,门槛很高,我们鱼贯而出。夜被留在了身后的厂房里,身边空空荡荡,所有的人都消失了。清冷的晨,一轮满月渐渐隐退,只剩下依稀的轮廓。
我四顾,一切都是那么熟悉——是我小时候常常走过的地方。
不管这是梦境还是现实,今天毕竟是我最美妙的日子。我就着晨曦,熟练地向家里走去。路过发小的家,窗帘紧闭。
到了我家房门口,我轻轻地推开门——就像青春期晚归的夜里,蹑手蹑脚地跨进去,生怕惊醒沉睡的妈妈。
我看到了一个中年男人——在厂房向我走来、又幻化成陌生人。我记得他幻化后的脸,跟现在一模一样。眼神冰冷,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明白了,我无法从这个男人身上得到拯救。
拯救?这个词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我的生命中从没遇到过。
我记得那年我们十八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拼尽全力,释放青春期所有的激情。矛盾、痛哭、开怀大笑、相互指责、激烈的争吵;他冲到我面前,扬手给了我一巴掌。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这样的日子会越来越多,他抬起的胳膊也会越来越利落。我的头脑像被滚烫的烙铁翻搅着,快要疯狂。
我跳上一辆刚进站的公交车,从起点到终点,再从终点到起点……司机诧异地看着我。
暮色渐黑,我还是回去了。脑中一片血红。
我拼尽每一根年轻的纤维,坚持着,踉踉跄跄地向前冲。
我寻找的路,从天黑走到天亮。
我在欣赏的眼光中轻易走下高台,可我无法被陌生的面孔拯救。
除了高龄生子,生活中还有很多奇景——什么样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而现在,我们面对面,看着彼此的陌生和熟悉。
我们穿好衣服,走出房子,走进初升太阳蓬勃的朝气中。万物被笼罩在熠熠生辉的金光里。
日本人的宴会,积压已久的世仇,在一阵激烈的争斗中化解,归于沉寂。主人请客人再来一轮,收拾锅灶,重新做饭。碗筷砸得稀巴烂,东一片,西一块,桌子和椅子腿脚分家,肢体四散。仿佛无论我们对彼此做了什么,都可以被重新开始的饭局冲洗干净,或被眼下的欢歌笑语搪塞过去。
我们是这一切的一部分——无论你想或不想。
我从战争中抽身,回到童年。发小是我最亲密的人,真希望能看到她现在的容颜,可惜我只记得她小时候的模样。
事情结束的时候,老公总会出现。清晨初升的太阳,会让世间所有的东西变成金子。我们并肩向前走。这个清晨,会是最好的一段时光。
我们在生活的激流中被冲刷。平日里总觉得不安和惶恐,担心对方会突然变了模样。无法掌控的生活,像陷入漆黑的潭。这一切,想放下,又要拾起。
现在,我们共同沐浴在晨的金光中。他的模样,我还是看不清。
田野里没有音响,却有音乐响起,播放着人间共鸣的歌曲。
“我在说话,你在听吗?”我轻声问。
他尾随在我身后,“嗯?”从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声音,冷漠的眼睛里多了一丝诧异。
我又一次明白了:经历了的人,也无法完全无辜。
可我还期待什么呢?
我只是在这饭桌上吃了两块豆腐。我不想参与什么,我只是来吃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