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亡鱼(微小说)
她喜欢只喊他姓名中间的那个“海”字。而他叫她“云”的时候,像在呼唤某片遥远的天空。最初她纠正过几次,后来便放弃了。她想,云就云吧,总比“喂”多一些诗意。
这些天,海总在鱼缸前写诗。那是个一米长的立方体,只养着三条孔雀鱼。海看着孔雀鱼,像看着三滴血。
“刘晓云”,海心里喊出三个字,仿佛就回到了十八岁那年。这三个字化成了三条孔雀鱼,落在一个缸顶已破损的水缸中。
“海,这鱼好漂亮啊!可惜这种鱼比较难养,如果这三条鱼一直能活着多好,活到我们携手到老!”
海看着云脸上开心的小酒窝,那里住着一朵云的柔软。想到这里,海的泪滴在手下的白纸上。在这智能手机电脑普及的时代,海依然喜欢用笔写诗,他写的字云喜欢看。
可是,那朵云看不到海写的诗了。
“你看,”海指着鱼缸对身边的云说,“水是云的另一种天空。”
云正在擦桌子,突然停住了。这句话像细针,准确地刺进了心脏麻木的角落。她有些伤感,这朵“云”已不可能成为她了。无论海如何用这个名字称呼她,那个能飘在他天空中的云,早已飘走了。
海没有对云说过十八岁那年的事。那朵真正的云,在河边洗衣服时,脚下一滑,就滑进了深水里。她走了,却残忍地占满了海的记忆。
可云知道。是从海的诗歌里知道的。
海的诗里总出现溺水的意象。“我沉重的身子在纸上沉浮”、“词语像水草缠绕着,我如何找到呼吸的间隙”、“我是一条鱼吗?我可能需要人工呼吸?”。云读过他所有未发表的诗稿,在那些分行里,她拼凑出了那个下午:阳光很好,河水很冰,少女的长发像水草散开,岸边未洗完的衬衫还在悲伤。
海去参加一个民间爱情诗会,本是因为主办方说“有重要人物会来”。到了才发现,不过是些自费出诗集的中年人,在社区活动室里互相朗诵。空气里充满金钱欺骗的味道。
他坐在最后一排,听一个男人用方言朗诵给妻子的情诗,诗句里频繁出现一些肉麻的词语。突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拿出手机,是云打来的。他声音压得很低:“我在听诗会。”
电话那头很安静,云说:“鱼死了两条。孔雀鱼。”
海很急:“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发现的。”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没有起伏。
“你换水了吗?供氧机呢?喂食是不是又过量了?”海忽然站了起来。周围有人回头看他,朗诵停顿了一瞬。
“供氧机坏了。”云说,“我临时去买,耽误了会。”
“你怎么搞的?我出门前还好好的——”他突然拔高的声音在室内显得突兀。那个朗诵的男人停下来,看着他。海转过身,背对所有人,对着云吼:“那是我最珍视的东西!你明明知道!”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久到海以为断线了,才听见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我知道。我比任何人都知道。”
她挂断了。
海已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冲出活动室。外面下着小雨,他跑向公交站。雨丝很细,落在脸上很凉。他想那三条鱼,不,现在只剩一条了。最早时候的三条红色的孔雀鱼,是晓云和他一起买的。她说,红色喜庆,融在水里,像永远不会分开的情感。
公交车窗上水迹横行,像泪,像河。他突然想起十八岁的河,想起云的长发,想起她最后买的那缸鱼,她说要养到老。然后她就死了,鱼还在。过了两年那鱼也没活下来。婚后,他和妻子买来三条一样的红色孔雀鱼,他一直骗自己,这鱼还是原来的鱼。新婚妻子,现在也叫云的女人,安静地看着他把鱼缸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什么也没问。
回到家时已是深夜。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里,云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上,鱼缸在阴影里。
“鱼呢?”海的声音沙哑。
云抬起头看他。脸一半明一半暗。“在缸里。”
海打开灯,发现是三条,追问云:“你不是说死了?”
“我骗你的。”
海站在那里,一时无法理解这几个字的意思。“你再说一遍。”说完,他走到鱼缸前,三条红色的孔雀鱼正在水中悠游,鲜活得刺眼。水清澈,水草摇曳,供氧机吐出一串串均匀的气泡。
“我骗你的。”云站起来,走到光亮下。“海,我们离婚吧。”
“就因为我冲你发火?就因为……”
她打断了他:“我累了,整整六年,我想成为真正的云。我努力了,我学着做你喜欢的菜,试着听你爱听的歌,唱那曲‘风中有朵雨做的云’,甚至……甚至试着喜欢这些鱼。我以为我只要够努力,总有一天,你会看见我这个活生生的、一直站在你身边的人。”
云顿了顿,眼睛看着他:“但我忘了,你根本不想看见。你只想看见水里的云的倒影。”
“你不懂,”海的声音在发抖,“那是……”
“那是什么?”云提高了音量,“是爱情吗?还是怀念?还是留给你写诗的素材?海,你写的每一首所谓的情诗,我只是个观众,坐在第一排,看你年复一年表演,表演你的深情。”
她走到鱼缸边。“你看,这三条鱼,真是她留下的吗?对吗?你用它们困住自己,也困住我。我陪着你表演,负责换水、喂食、供氧,保持记忆新鲜。”
“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云转回身,眼泪终于掉下来,“你叫我的每一声‘云’,都在叫她。你几乎每一行诗,都是写她。甚至你在我们最亲密的时候,总喜欢闭着眼睛,你是不是也在想她?”
海想否认,但喉咙似什么东西堵住。他想说不是,想说你是你,她是她,想说我真的试过。但话到嘴边,全变成了沉默。
“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云粗暴地擦掉眼泪,“我傻傻地以为爱能战胜死亡。以为只要我够好,够像,或者够不像,只要我在这里,活生生地在这里,总有一天你会……你会醒来。但我……我错了!”
她拿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很小一个箱子,她来的时候箱子大得多。
“海,你可以成为好诗人。但你这辈子,都跨不过那条河,也写不出真正的爱情诗。”她拉开门,最后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像海诗句末尾未做的留白,“你所谓的爱情,从来不需要一个活人来完成。死者最安全,永远不会让你失望。”
“离婚协议在桌上,你签上就行,我什么都不需要!”
说完,她走出门。
门关上的那刻,海感觉鱼缸一下子碎了,而自己变成了其中的一条孔雀鱼,在地面上做着最后的挣扎……
那些将云拆开的雨,最终汇成了一条河
几尾鲜红的鱼
吐出一朵云生命的
征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