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风车摇出喜悦的风景(散文)
在四季分明的江南,春有繁花、夏有稻穗、秋有玉露、冬有霜雪,它们都在各自的时序里展现出自己的特色,以自己独有的方式,装点人间四季。风景不在于浓墨重彩,而在于欣赏之人对生活的热爱。蜻蜓点水是一道风景,暴雨前的蚂蚁搬家是一道风景,雁群在天空中排成特定的队形飞行更是一道风景。假如你来过我家乡,并且见过日落前稻谷进仓的情景,那才是一道亮丽、热闹的风景线。
一
记忆经历岁月的洗刷有增有减,但刻入骨头的记忆是不会消失,时常记忆犹新。允许我把时光倒回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初吧,那时,我家乡还是生产队集体种田,每个大队或每个村以一个小队为生产单位,每个劳力称作社员,我家分在茅坪大队第五生产小队。当农历二十四节的大暑来临,便是家乡早稻大收割的好季节。每个生产队都拥有晒谷场,刚脱粒的谷粒是湿的,男社员便把一箩筐一箩筐的谷子从田里挑到晒场曝晒,一般都会晒三到四个太阳才能入库。
每当太阳挂在西山顶的凹口处,晒谷场就热闹了。女社员们把谷子收拢,一堆一堆归集一起,男社员们负责“车谷”,把整理好的谷子送进生产队仓库。“车谷”必须用到风车,风车在当时是最高级的农业生产工具了。当五台风车同时摇动,风叶唱着丰收的歌谣,当瘪谷从风车口划成多条弧线漂落在地,饱满的谷子在箩筐里黄澄澄的,那个傍晚,扫把、翻谷耙、簸箕、箩筐、扁担、笑声组成了交响曲,多辆风车的摇动成了一道喜悦的风景线。
风车是我家乡的习惯叫法,风车在不同地区有多种叫法,如风谷车、扇车、风斗、风簸。“车”,古代人有很深的理解,与现代人的认知不同。现代人认为“车”是可以自动跑动的,而古人认为“车”是最高级、最先进的工具、农具。
风车是谁发明的不明确,部分资料来源于民间,说是由春秋时期鲁班所发明,但有资料指向其成熟于西汉,并在汉以后逐步完善。鲁班发明一说,可能来源于鲁班是木工的袓师爷吧。总之,还是归功于中国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
风车虽然说是一种传统的木制农业工具,它集中了跨年代的想象与超强的发明结晶。它利用风力原理,通过风力将脱粒后的谷物,如:稻谷、小麦、稻米、油菜籽中的糠秕、瘪粒、杂质与饱满谷粒分离。其核心原理就是利用风力和谷物比重差异实现分离,饱满谷粒因质量密度大、惯性大,从主出料口落下,轻质杂质被风吹出排风口。
风车由车架、风叶箱、手摇曲摇把(又称手柄)、承料大斗或叫进料口、控制把(枪)、大小出料口六大部件组成,除曲摇把是铁制品外,制作材料主要为杉木。风车是个固定的整体,各部件不能装卸。车架是风车的整体框架,由四柱木架支撑,承载机体与谷物的全部重量。风叶箱是个圆形,也叫风箱鼓,里面有根粗木轴,轴上卯榫六片或八片叶轮,又叫扇叶,在人力把手柄摇动下产生驱动力,风叶便产生风动力,手柄是插入木轴的内芯,不能晃动,风叶箱是安装在风车的尾部。承料大斗(进料口),是风车最上部分,形状如一个倒“八”字,朝上的大口是敞开的,朝下有条缝口,也叫调节口,由控制把调节,可关可开,车谷时用左手调节大小打开,这也可称喂料斗,作用如一个沙漏,毛谷物首先倒在斗里,通过调节口,谷物慢慢落下风仓里。控制把(枪),是起控制毛谷物落下的数量多少,也是控制下料的速度,打开的缝口不能太大,口子太大了车得不干净,口子小了浪费时间,还会把饱粒风出风车仓外。出料口一般有三处,风车头是个大出风口,也叫排糠口,风叶驱动的风是由此出去的,从这里吹出的全是瘪粒、毛须、晒干的叶片等杂质,都当作燃料或焚烧成灰当炭肥。风车的里部下端,是个碎粮口,从此出来的是半饱满颗粒,或是半米粒,小石粒,全用来喂鸡鸭。在风车中部下端,也是靠操作人的前面,这是主要出料口,也叫净粮口或净谷物出料口。谷物从此出料就可直接入仓了,如是稻米就清除了米糠,可以煮米饭了。
二
古人的发明都在劳动中创造的,劳动能创造财富,也能创造出智慧。我们在感谢古人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物资财富外,也为我们对科学的发展给予了启示。
风车可以称“辆”,也可称“台”,它是传统的木制品,但不是普通的木工师傅能制作出来的。它采用榫卯结构,各部件需精准配合。风车的制作工艺非常复杂,工序繁多,一架完整的木制风车估计单工需要二十来天手工才可完成,它涉及木工技术,力学、材料选择、气流设计、外表美观等多方面知识,需要有多年经验的特长师傅才可完成。
离家乡不远有个水西村,村里男丁大多都学了木工手艺,应该是属于家族式传承,其主要就是制作风车。我儿时就记下一个师傅的名字叫“朱明安”,朱师傅制作风车很出名,只要是他制作的风车,都会用墨字在风车上写上“朱明安制造”五个字,象征着此辆风车属于高档品牌。
在农耕文化里,当师傅制造出每件农具,甚至篾制用具都会写下几个吉利的字,如:“五谷丰登、风调雨顺、人寿年丰”等等,这是农耕人的谶语。过去,自然灾害频繁,人们抗风险人力弱,祈求上天保佑也合乎情理。
没有好的风车打谷,煮不出可口的米饭。儿时的记忆,在六十至七十年代时期,私人是没有风谷车的,稻谷都是用人工石碾或是用耕牛槽碾,把稻谷外壳碾碎碾出糙米,然后,用米筛、圆籔箕清理米糠、碎石粒。这项劳动一般由妇女在晚上煤油灯下进行,因为白天需要挣工分。这项工作是很辛苦的,需要操作多遍才能完成,有一定的技术含量。后来有了柴油碾米机,淘汰了石碾与槽碾,但少不了筛米这一环节,自然就用上了风车,风车能把米糠、碎米分离,这也许是江南人家的特色吧。随的社会的进步和科技的发展,用现代的碾米机碾出来的米就不用风车,或手工筛米了,传统手艺也由此丢失。凡事一分为二,如此也有着特殊的意义,妇女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解放”。
糙米饭口感差,甚至难以咽下喉。但糙米饭含有多种微量元素,吃了不患足气病,而且腿脚有力,用现代人的话来说能养生。糙米含有很好的谷维素,现代碾米讲究精细,可惜,往往把营养破坏掉了。
三
风车是个检验师,又是一个分离师,它是检测谷物质量的法宝。它竟不吃草,也不喝油,也不饮水,闲时静静地立在厅堂的一角或茅草屋里。随着分田到户实行各家各户生产单干后,风车也进入平常百姓之家。
别小看这手动风车,操作起来是有难度的,摇风车必须学徒。摇风车除了有力气把谷物抬上进料斗外,还需要衡力去摇把手,右手摇曲柄,左手把握调节枪,风叶转速均衡,双手配合一致,眼睛观察出风口与下料斗。当然,最关键的是用力均匀,调节枪关开适当。当风力大了,调节口小了,会把饱满的谷物刮出瘪粒口,或掉落碎粒口(半饱满口,家乡话叫半壮谷口);当风小,调节开大了,瘪谷、杂质又刮不干净。操作风车者,必须首先观察谷物的干净度,而且预定需要车到的精度,一般大米精度要高,对于干净度差的谷子、油菜籽风力就要加大。
锲而不舍永远是鼓励人努力的成语。由于家庭劳动力少的缘故,我过早接触到风车,首先观察大人们是怎么操作,之后,母亲手把手地教我怎么摇风怎么撑握调节枪。一次在母亲的指导下,操作虽然不是顺手,但车完了一担箩筐的稻谷,精度基本合格。
南方的夏天是炎热的,记得一天的一个下午,母亲把大门前的水泥硬地扫个干净,我与母亲把风车抬在大门口硬地上,母亲吩咐我把两担谷子车完,尔后就去田里干活了。由于上次的操作成功完成,心里有点嘚瑟了。
开始操作了,当时还有些兴奋,我用尽力气把一箩筐稻谷撑起倒入进料斗,一下“刷刷刷”的声音不断响起,稻谷从出料口全部掉落在地上,什么原因?原来我忘记把调节把(枪)关闭。幸好母亲把硬地打扫干净了,不然会混进泥沙。看来干活还得认真、仔细,否则枉费力气,还容易闹出笑话。
四
世上万物相遇皆因一个“缘”字,有缘时千山万水不是距离。我与风车是有“缘分”的,离开家乡与学校后,便在粮食部门工作。基层粮管所全称为某某粮油管理所,是粮食局的派出单位,主要负责当地粮油收购、粮食储存、商品粮供应。在计划经济时代,粮油实行统购统销,粮食收购尤其重要,南方主要是征购早稻与晚稻,一年分夏粮入库和秋粮入库。
收购粮食离不开风车,风车是守护粮食质量的“瑞兽”。车风车、打算盘是每个粮食人必须掌握的两门技巧,算盘关乎着数字的准确,而风车关乎着粮食的质量。稻谷进仓库后,如瘪谷、杂质多就容易引起稻谷发热、生虫,引起整个仓库霉变。粮食一旦发生霉变,这是一件很严肃的责任事故。民以食为天,首先要爱护粮食,这是永远不变的道理。
参加工作后次年的第一次夏粮入库开始了,风车的检修工作早已经完成,八辆风车分列排开在大院里。夏粮入库是热闹,也可以说很吵闹。第一天,所领导安排我掌握一辆风车,由于我对风车操作娴熟,手摇力度均匀,动作规范,车出的稻谷符合入库要求,并且效率很高,得到了所领导及同事们的赞誉。“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这需要我们在生活中应该真正去理会的含义。
夏粮入库是一项很辛苦的工作,从早忙到晚。一天结束下来,忙于打扫场地,匆匆吃过晚饭就赶紧冲个冷水澡,尔后,又要赶出当天入库的粮食数量,次日由统计员上报有关部门掌握各乡各村的入库进度。
风景是物象,是场景。山野如诗如画,可洗尽都市的铅华;日出日落可见证神奇的变幻;溪水潺潺可让人赏心悦目。当夏粮入库进入高潮,在热火朝天,人声鼎沸的场景里,在八辆风车的风扇同时把瘪谷刮出风口,那真是一道热闹非凡的风景线。
风景来自于大自然的馈赠与人的审美观,风景给人带来快乐,风景会赋予生命的光彩。生活就如一个万花筒,每一次转动都有一道风景。
风车是农民真诚的朋友,它从集体劳动的热闹场景中走来,又在各家各户的辛勤劳作里默默奉献。
风车古老而具有智慧,用风的力量将农耕人的辛劳与希望珍藏,它摇出的是最纯净最动人的丰收与喜悦的优美画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