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翅膀下有一条绵延的根(散文)
一
不知怎的,心中突然就想起了一些似曾见识过的小鸟——比如:有身材娇小的麻雀,有善借“它山之石”的燕子,有舌“灿”莲花的鹦鹉,有被人类誉为和平象征的鸽子等。
在我家屋外的西南角,离着约摸十多米远的地方,有一棵黄连木树。这棵树在我们村里绝对是一位至尊的长者,它已有着二百五十多年的树龄。早有那么几只鸟儿得树独“巢”,在古树的树冠上,依着其枝杈垒起两只大的鸟窝;它们以树为家,有幸成为了古树上的常住鸟。村里有知情人告诉我,那些是“鸦雀”。其实,我不知道这种鸟的真正学名。我辩解,说应该是喜鹊一类。
老家在江南。我觉得,老家的春来得早,一多半缘于天地刚一交春,暖风就开始悠悠地吹;加上天空在未雨之时,就绸缪着借风云之变,不失时机地下着一场场春雨,大大小小,淋淋漓漓,大地才得以迸发出经冬蓄积的勃勃生机。还有就是因为有一些爱聚在一起的鸟儿,甘用柔软的寸心去温暖和守候着这片土地,用它们婉转的歌喉去将这片土地从冬的沉睡中唱醒。
那是一个早晨,天刚蒙蒙亮。恋床的我还未起床,就听见作为“近邻”的那些个鸟儿,早已开始在它们的家门口“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容不得自己多想,我三两下披上衣服,匆忙地步出房间,打开大门,注视那棵古树。平日里就有一些鸟儿喜在此树的枝叶间互相逗趣,古树笑对着它们,任由着它们去热闹。此时古树的枝杈俨然就成了它们这些鸟儿通向快乐的车骑,仿如我们人类生活着的市井小巷里,充满着生命里的烟火气——是古树给了它们一个悸动的平台,今天肯定也是。只见树的枝叶间的确有几只鸟儿,像极了淘气的孩子,正交头接耳,在树上上蹦下跳,自得其乐。它们是春鸟,被大地萌动的春气息不停地感染着;它们从树上忽地又飞落到树旁边的一片隙地上,同样还是蹦蹦跳跳的,走秀一般,给人的感觉有如天纵,是大自然孕育出的“麒麟儿”。说实在的,作为庚唐人的我,很想知道鸟儿中的一些个体,生来是否就会如我一样,以庚唐为家,或者把庚唐当作自己生命记忆中的一个符号,去认识她,爱着她。平日里它们栖身枝头,它们凌空飞翔,它们会将在田间地头或者树上抓到的虫子衔回家,并慨然与同窝的其它鸟儿们一起分享。它们的家或许就垒在某棵树的枝杈上——几许枯枝,数茎干草,再加上从人类家养的鸡鸭等身上掉落的几尾羽毛等,这些材料由它们“精雕细啄”,就成就了它们的窝。而这窝的样式和风格,大致是自有鸟一族以来从未改变过。以我个人的眼光来看,鸟窝简陋,更谈不上奢华,但却满溢着岁月的风情,能让栖身其上的鸟儿们有了一处温馨港湾。它们天生就是动物界的建筑精英。站在家的“门口”,它们便可以翘首凝望着蓝天,可以比人类更加深切地感受着白云的清悠时光。
鸟儿的生命在时光的长河中,在芸芸众生的世界里,亦不过是浪花之沫。它们一出生便继承了来自父母遗传的翅膀。它们会尝试着跟随父母一起高飞,会在长空里追星抚月。每一只鸟儿都会有着自己的理想,它们会将“理想”二字写在双翅上。为了实现理想,在它们的一生中,要经历无数次的风霜雪雨,要经历一次又一次的跃起飞翔。
二
清明节是人们祭祀故去的亲人的日子。我上一次在家过清明,还是2018年的事了。而那一年的清明当日,天降大雨,恰是应了古人“清明时节雨纷纷”的诗句,不知道那样的天气算不算是苍天垂泪?那一天我们弟兄一起去祭祀先人,结束之后,正好族中组织家里有人留守的人家,安排人员集中去族里宗祠一起聚餐吃饭。毕竟都是一根藤上结下的瓜,在一起吃饭可以共叙同宗之情,与国家倡导的中华文明大家庭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所以,那天聚餐我也少不了要参加。席间,大家少不了的是边吃边唠,聊前尘往事,叙骨肉浓情,话先祖的传家遗训……需要补充说明的是,做清明所购买的纸香烛炮等祭祀用品,还有食材人工等费用,是根据各家各户参加聚餐的人数按基数缴纳,原则上无上限。
还有近几年的清明节前后,村里会有专人组织各家各户安排时间,择日集体去拜谒一世祖的墓;同去的一般还有从坝唐与中垅唐过来的同宗族亲代表。正所谓日月普天照,同袍一家亲。在这一时间段,还有一些族人特地从遥远的异地返乡,为的是回家与其他族人一起去祭拜庚唐的开村之祖。这些人中间,有些是事业有成者;也有一些是像我一样的“拾荒客”,四海漂泊。有人在村里微信群里发布了相关视频,人们在一世祖的墓前,祭祀现场的族人们纷纷烧纸、上香、鸣炮,虔诚跪拜,共同缅怀他老人家的开山遗泽之恩。不过,也有为数不少的族人,和我一样,在这样特别的日子里,选择继续留在外地务工。我知道,往通俗说,这样做无非是为了聊赚度日之赀;往高了说,是因为像老家树上的鸟儿,肋下早已生了双翅,在尝试着飞翔。其他的唐氏族人也莫不是为了理想而展翅。
我们这个宗族,繁衍昌盛,每个人就像树上的鸟儿,羽翼长出来,就要振翅远飞,每当村中有事,或遇到祭祖等时日,这些鸟儿就飞回来,他们的翅膀里不仅仅有翎,更是带着一条根,根扎在了庚唐这块土地上。就像树上的那些鸟,我总以为它们就是一族的,且年年所见,都是一族的不同辈分的鸟,不然,为何不去,迎门而鸣。
一晃,老家的清明祭祖活动已过去了半月有余。在老家的人们可以看春花盈开,到秋来则能赏秋月挂枝头。但这似乎并不能代表家乡的一切。一世祖当年就已长眠于家乡的丘山之下,晨风不再能吹拂他老人家的银发,旭日也并不能为老人家带去光亮。但老人家却为我们每个后世子孙留下了一条绵延不绝的根——一条“理想”的根脉。就像每一只鸟儿,双翅下都有一条绵延不绝的根,那是理想的“根”。朦胧中想起“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这样的诗句,只是我有点记不清这是古代哪位诗家写的了,对黄鹂和白鹭我只能是好生羡慕。
我们这些从庚唐飞出是鸟,比不上黄鹂和白鹭那样高贵,也无闲情逸致,在柳上鸣,在天上飞翔,但我们的翅膀更有,因为我们的翅膀下有一条根,一条为生活奋斗的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