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心灵】秋归故里,春望山乡(小说) ——山乡少年行系列小说
一别家山秋意晚,再归田垄待春风。少年行处,皆是山河与担当。
—— 题记
一
一踏进商货大院,丁少杰和杨晓蓉便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住了十多年的地方,竟陌生得近乎不识。昔日那些平房间十余米的通道,如今只剩一条窄巷,两侧挤着错落搭建的房屋,与过去判若两院。只不远处那栋唯一的两层楼房,无声地告诉二人,这里正是他们下乡前还住着的地方。
丁少杰将肩上挎着的两个网兜紧了紧,杨晓蓉则把一摞学习资料换了只手来提,两人沿着幽深的巷子来回走了两趟,愣是没寻到熟悉的家门。若不是撞见丁少杰放学归来的妹妹,从巷口那头走来,还不知要绕上多少圈。
时值深秋,乍起的风裹着几分凉意。夕阳穿破密布的云层,洒下一片金辉,落在这既熟悉又陌生的院落里。时光竟过得这样快,原以为难熬的岁月,却似山间飞瀑,一泻而下,转眼便是一年有余。自下乡后,终日被队里和知青点的日常琐事缠身,他们便再没回过家。此番二人归来,是参加地区知青办组织的先代会,返程车票定在次日清晨,尚能在家留宿一晚。
“小花,院里这是新修了房子?怎么模样全变了。”丁少杰开口问道。
刚上三年级的小花像只归巢的小燕子,扑进少杰怀里,叽叽喳喳说着这一年的变化:“是呀,单位给每家每户都接了一间厨房,可宽敞了!水龙头也装到屋里了,再也不用去院子里供水的两个水管排队接水啦!”
“那太好了!”丁少杰答道。
站在旁边的杨晓蓉拉着小花的手问道:“小花妹妹,告诉姐姐,我怎么没看到我家的厨房呢?我们是隔壁邻居,按说厨房和你们挨着呀,可就是没看见!”
“蓉姐姐,你家的厨房修在房子另一面的。我去看过,和我们家一样的好!”小花朝房子的后面一指。
丁少杰说道:“晓蓉,我看出来了。这宿舍是从中间分开的。我们两家虽然都是两间房,但朝向不同,你家是竖着排的,两边各占了一间,我们家是并排的。你家靠我们这间,是叔叔阿姨住的吧,叫里屋。而厨房建在外屋这里。所以你家厨房就在房屋的那一边了。”
杨晓蓉再一细看,果真如此,笑着说:“还是你们两兄妹聪明些。我差点连家门都找不到了。那我就回去了。等会儿再去玲玲和颜萍家。问下给她们捎东西不。”
“嗯,好的。两个男生家里我去。这样要快一些。”丁少杰说。
“那我们明天一早在大门口会合吧!今晚就好好和爸妈说说话!”
“行。就按你说的办。东西就先交给我吧!”丁少杰从杨晓蓉手里把那梱学习资料接过来往门边一放,又把身上挎着的两个网篼放了一个下来:“我送送你。”
网兜里装着带给家里的礼物,每家都是五斤新米和三斤用红心红苕推制的淀粉。东西不多,只能表达一下他们的心意。而点里其他的成员三人都回过家,把礼物带回去了。
杨晓蓉笑了笑,默许了少杰送她到家的举动。
于是,小花在前带队,兄妹二人一直把杨晓蓉送到她家门口,这手拉手地走了回来。
二
风更大了,门前那棵被保留下来的构树上,几片黄叶飘了下来。丁少杰随手捡了片拿在手里,眼里又闪现出以前的影子:一个少年正将一辆半新的平板车用细铁链锁在这棵构树的树身上。下乡前从事的拉车送货,持续了一年多的时间,不久前都还在他的梦中出现过。
看着熟悉又陌生的院子,丁少杰的心里竟有些发酸。
在妹妹的欢笑声中,丁少杰回到了家里。
进门便是一间与原先住房大小相仿的厨房,灶台砌得宽敞,专烧蜂窝煤。灶台旁连着宽大的操作台,还特意修了洗菜池,接上了自来水管。奶奶正在灶前忙活晚饭,见少杰回来,忙笑着迎上来:“怎么一走就是这么久,过年也不回趟家?”
丁少杰笑了笑:“奶奶,生产队里事情多,我们知青点就建在晒场上,春节队里又让我们帮着饲养员值了几天班。”
他一开口便是纯正的北方口音。这是家中有北方老人的孩子独有的本事,能在南北方言与普通话之间自如切换,以适配不同的场合与人物。
屋内的变化也格外显眼。从前年久失修、坑洼不平的三合土地面,如今已重新用水泥硬化;家具也重新摆放规整,显得干净利落。
小花把书包搁在小床对面的长桌上,仰着头对少杰得意道:“三哥,这张桌子现在归我用了,还有那张小床也归了我!我现在有自己的床和书桌啦!”
“那可真好,条件好了,更要用心读书。”丁少杰柔声叮嘱。
“嗯,我这就写作业,写完再去找同学玩。”小花懂事地应着,掏出书本伏案写字。写了几个字,又忽然抬头补充道:“对了三哥,你回来了,我就去跟奶奶睡大床,把这小床还给你。”
丁少杰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好的,三哥只住今天晚上。三哥走了,小床就归你。”
通往里屋的门敞着,看布置不像是二哥二嫂的新房,他便开口问道:“奶奶,俺哥嫂呢?”
“单位给你哥分了宿舍,他们就搬出去过了。”奶奶说着给少杰倒了杯水递过去,转身又往厨房去了——下乡的孙子回来了,总得添两个菜。
少杰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水里带着清甜,想来是放了糖。一股暖意涌上心头,他放下杯子,才发觉小妹正用的桌案以前是放在里屋的,那也是家里唯一与学习相关的家具。起身进里屋看了下,布局和以前差不多,但屋里多了个大衣柜,一张办公桌也是新置的。
“奶奶,家里买新家具了?”
“是呀,添了桌子和衣柜。你爸不是离休了吗,说是要写什么录。”
“回忆录。”妹妹小花说,“俺知道,那是单位让爸写的。写得可长了……”
“奶奶,俺爹俺娘呢?怎么没见着他们?”丁少杰问道。
小花抢先做了回答:“哥,爸爸去单位开老干部会了,吃了晚饭才回来,妈妈在二哥那边。你还不知道吧,嫂子生了个小娃娃,都快三个月了,我都当姑姑啦!”
“原来是这样,这个二哥,也不写信告诉我一声。”丁少杰无奈又欣喜地笑了。
他在屋里缓步踱着,家中的光景让他满心欣慰。想当初家里何等拥挤,他连一张正经小床都摆不下,每晚总要等一家人睡下,才能在外屋空处搭个简易凉床凑合一宿。正是这般窘迫,让他在二哥插队回城后,便径直去地区知青办报了下乡的名。
入夜,打王志和吴本善家回来后,丁少杰又与奶奶和父亲说了好久的话,母亲去二哥家照料小侄女,这次是见不上面了。但从父亲那里得知了她身体还不错,五十多岁的年纪,不算老,正好可以帮儿女们一把。
躺在久违的小床上,丁少杰辗转难眠。童年一幕幕过往在眼前轮番浮现:莲池湖堤上,他握着铁钎捡拾树叶当引火的柴禾;晨曦微露里,他坐在门边拉着风箱熬煮稀饭;还有去西山联合仓库送货的坡道上,他拉着沉重的板车,一步一步奋力向上……
晚饭也让他心生感慨。稀稠适中的稀饭,暄软的白面馒头,一盘香气扑鼻的回锅肉——奶奶说是中午留下的,还特意添了一盘炒豆干和煎鸡蛋,知道少杰喜欢吃炒过的泡青菜,奶奶也安排了一盘,除了青菜,还有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然而,丁少杰的眼前,却不由自主浮现出从前饭桌上,仅有一碟泡萝卜的清苦光景。
只要家中老小日子越过得好,他在乡下再苦再累也都值得。他的脸上露出了笑来,就这般想着,在自己曾经的小床上,渐渐沉入了梦乡。
三
这个深秋的夜晚,和丁少杰一样睡不着的,还有杨晓蓉。当知青这一年多,虽算不上久别,可对她这个从没离开过父母的孩子来说,也是格外漫长了。
她是家里最小的女儿,上面两个哥哥。大哥十八岁那年遇上车祸,早早走了。二哥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两条腿粗细不一,右腿微微有些跛。那年头,健全孩子找工作都难,他更是几乎没有指望。好在赶上顶替政策,父亲离休后,他便接了班,进了商业局汽车队跟着师父学修车。二哥人长得俊,脑子灵光,还会拉小提琴,称得上多才多艺。即便腿脚不便,也照样招不少姑娘喜欢,后来和师父的女儿结了婚,生了个可爱的女儿。
“儿行千里母担忧”,放在本就子女单薄的杨家,更是如此。这一晚,母亲守在女儿床边,听得津津有味,听她讲下乡后桩桩件件的事情:出工干活、分粮分柴、插秧打谷、晒场脱粒……但凡和女儿有关的事,母亲都听得格外上心。听到晓蓉说,知青点的伙伴们都夸她蒸的馒头、花卷好吃时,母亲脸上露出掩不住的得意,轻声道:“当初叫你学这些没错吧?闺女家,女工和做饭的手艺,都得要学好。”
晓蓉又跟母亲说,点里另外两个女生从小就爱拌嘴较劲,到了农村也没改。后来在她和丁少杰的劝说引导下,两人把心气儿转到了正事上,竟慢慢握手言和,成了要好的朋友。
一提起丁少杰,杨晓蓉便有说不完的话。她告诉母亲,有天半夜自己突然发高烧,是丁少杰和另一个男生轮流背着她,走了很远的山路才送到公社卫生院。住院那几天,也一直是少杰在照看她。母亲听了又是心疼又是感激,忙追问她彻底好了没有,有没有落下病根。
晓蓉接着说,少杰和二哥一样多才多艺,会拉胡琴,会写曲子,还会写诗。做起家务更是一把好手,做面食的手艺一点不比她差。说这些时,她眼里闪着细碎的光,脸颊也微微泛红。
“那你们俩,处得可好?”母亲急切地问。
“好呀,他有事总爱和我商量,好多想法都跟我一样。”
“俺是说别的方面,你们处得怎么样?”
“别的方面?”杨晓蓉愣了愣,“也挺好的。我们常一起蒸馒头、烙饼,给大伙改善伙食。我们六个人里,三个南方来的都不会做面食。吴本善虽说老家是北方的,但他这个男孩子也从没学过,算来算去就我和少杰会。”
母亲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你是真傻,还是跟我装傻充愣?我问的是你跟他处对象的事。他牵过你手没有,有没有亲过你……”
“妈,你说什么呢!我到年底才满二十呢!”杨晓蓉顿时羞得抬不起头。
“妈还能不知道你年纪?这年头,好小伙子人人都盯着,你可得抓紧了,别被别人抢了去。”
“娘哎,你再操心可真要老得快了!”
“那你明天把他叫家里来,咱们当面把这事说说,最好能把亲事定下来。”
“明天?不行不行!”晓蓉猛地坐起身,头摇得像拨浪鼓,“明天一早我们就得坐车回队里,赶时间的。”
“这么急?不能多待两天?你们一走就是一年多,家里就不惦记?”
“不行,我们是带着任务回来的,还得赶回去落实。”
“啧啧啧,你们这两个小知青,倒成大忙人了。”
“要不,我让少杰先回去,我自己在家多玩几天?”晓蓉故意逗母亲。
“别别,你可得跟少杰一块儿回去。不然,怎么把人弄丢的都不知道!”
杨晓蓉一把拉过被子蒙住头,忍不住闷声笑了起来。
四
记挂着点里的四位伙伴,一走出区汽车站,丁少杰和杨晓蓉就马不停蹄地踏上了回队的山路。昨晚这边下过一场雨,洗净了小道上的石板,也让路边的小草缀满了晶莹的露珠。周遭的田地里,冬小麦都已播下,播种早的地块,已经透出了浅浅的嫩绿。
这次总结表彰会开得时间不短,来回一共用了一周。临去开会前,杨晓蓉特意连着蒸了好几锅三合面馒头,估摸够大家吃四五天。但怎么算着省着,昨天就该没干粮吃了。
他们知青点是作为先进集体参会的,两人都在会上作了专题发言。丁少杰主要汇报了知青点一年多来的整体情况,重点讲了如何搞好团结,让大伙像一家人一样生活。杨晓蓉的发言则侧重在生活安排:在物资匮乏、条件艰苦的情况下,他们怎样想方设法粗粮细作,尽量让大家吃饱吃好。两人讲得都很实在,没有空话套话,也很少突出自己,反倒格外打动人心。地区知青办还特意把他们的发言稿收了去,说要打印下发。
两人一边走,一边交流着会上其他知青点的先进经验,商量着哪些可以拿回自己点里借鉴学习,不知不觉间,几十里山路便被甩在了身后,下午时分就赶回了知青点。
杨晓蓉一进门就钻进厨房,揭开锅盖,见里面只剩不多的稀饭,还掺着砍成块的红苕。想到这一周她和少杰在地区知青办吃着会议伙食,好好改善了一番,心里顿时有些过意不去,总觉得亏欠了留守的伙伴。丁少杰把带回的学习资料和两种油料作物种子放好,也跟着走进厨房,两人一合计,决定先给大家改善改善伙食。天色已晚,发面已经来不及,好在丁少杰从家里带了两把干面和一瓶油豆瓣,干脆煮锅热汤面。再烤上些红苕。在他们这儿,一碗面条也算得上是难得的大餐。
两人当即去自留地里拔了些青菜,地边的小葱长得绿油油的,舍不得整棵拔,只掐了些葱叶。今年分的红苕不少,又洗了十几根,打算埋在灶膛的热灰里焐着,热汤面就烤红苕也是美味。
忙完这些,两人又回寝室收了一堆大伙换下来没洗的衣服,拿到屋外石坝,在自己搭的洗漱台边搓洗干净。眼看黄昏降临,林间雀鸟归巢,喧闹阵阵,才又回到厨房烧水煮面。
一、归家的陌生与确认
开篇极具张力。丁少杰与杨晓蓉踏入大院时的“怔住”,源于熟悉空间的彻底重构。这种“物非人是”的陌生感,精准击中了知青还乡时普遍的心理落差。作者通过“窄巷”“错落搭建”等细节,暗示了城市变迁的仓促,而“两层楼房”作为唯一的地标,则成了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精神锚点。归家的过程,实则是少年在变动的世界里重新确认自我坐标的过程。
二、日常细节的情感重量
小说最动人之处在于对“匮乏”与“温情”的平衡。丁少杰家中新砌的灶台、水泥地面、小妹独占的书桌,这些在今日看来微不足道的改善,在当时却是家庭命运转折的象征。一碗糖水、一盘回锅肉,被赋予了远超物质层面的情感价值。作者通过这种克制的物质描写,让读者真切感受到:知青的奉献,最终兑换成了家人具体而微的幸福。
三、山乡作为精神原乡
如果仅写归家,故事难免单薄。作者的高明在于设置了“返程”的弧线。雨后山路上“透出嫩绿”的冬小麦,既是实景,也是这群年轻人生命状态的隐喻。他们从“先进代表”的讲台重返炊烟袅袅的知青点,将荣誉感沉淀为煮面、洗衣的日常责任。这种“春望”的姿态,让小说超越了怀旧感伤,升华为对责任与成长的礼赞。
四、人物关系的含蓄之美
丁杨二人的情感线处理得极有分寸。没有激烈的表白,只有网篼里的新米淀粉、默契的分工送人、灶台边的协作。杨母“催婚”的桥段虽带喜剧色彩,却反衬出女儿在事业与情感间的清醒。这种发乎情、止乎礼的含蓄,恰恰是那个年代理想主义爱情的典型样本。
小说以“秋归”起笔,以“春望”收束,季节的轮回暗合了生命的成熟。丁少杰们在旧院新巷间完成了与童年的告别,又在山乡的寒冬里积蓄着春天的力量。这是一代人的缩影,他们并非天生的英雄,只是在平凡的坚守中,将个人的青春汇入了山河的脉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