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星月】那些与青春有关的日子(散文)
“……我也是偶然翻相片,才想起同桌的你。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看了你的日记……”酒店大厅里沙沙地回响着一首《同桌的你》。老狼的“烟嗓音”带着某种特定的沧桑听感,像极了刚升高中那年,教室门前那棵白杨树斑驳的老树皮。
“相识三十年,相牵一辈子”。那一年,三十年同学聚会的标语格外醒目。以至于又过去了十一年,我还记忆犹新,历历在目。聚会大厅里,灯火辉煌,布置得温馨又浪漫。我静静地坐在圆桌旁,看着推杯换盏间一张张被岁月揉皱又抚平的脸,听着他们谈笑间一声声熟悉又亲切的声音,禁不住心潮澎湃。恍惚间,又回到了1983年的那个秋天。
那时候的天空似乎比现在要高远,要蓝得更纯粹;云朵也更柔软更白亮,而且低得仿佛触手可及。我们那所坐落在县城边缘的乡镇重点高中,一排排房屋低矮老旧,灰砖墙头斑驳脱落,门窗破旧不堪……只有门前的月季花争奇斗艳、芳香扑鼻,像极了我们青黄不接又芳菲难掩的青春期。
八十年代的生活是艰难的,或者说,是“苦涩”的。那时候的宿舍,是低矮露屋梁的三间平房,泥地常常泛着潮气。拥挤的上下大通铺上住着三十多个人,夜里梦呓的,磨牙的,打鼾的……此起彼伏。老鼠在宿舍里安营扎寨,常常和我们捉迷藏。甚至横行霸道:咬坏我们的衣物,偷吃我们仅有的零食。那时候的食堂,仿佛永远飘荡着炖白菜、炖土豆和玉米面窝窝头的味道。吃的最多的是碜牙或者发苦的窝窝头。每天能吃上一顿白面馒头,便是莫大的幸福。我们穿着磨旧的或者不合身的衣服,脚上大多是帆布鞋或者布鞋。雨天走在泥泞的操场上,鞋帮子总会沾满泥沙。
但是在这样的底色下,没有浇灭我们心中求学的火焰。学习的劲头燃得像荒原上的野火——势不可挡。那时,晚自习停电是常有的事,一旦断电,整个教学区便会瞬间陷入黑暗,但没有人会趁机喧哗或早退。大家会默契地摸出蜡烛,甚至是拿出提前用墨水瓶自制的煤油灯,继续埋头苦读。微弱的火苗在课桌上摇曳,映照着一张张稚嫩瘦削而又努力专注的青春脸庞。那是我们的青春年华的最美缩影,也是我们的黄金时代——虽然口袋空空,但心里装着父母的期盼,装着跳出农门的愿望,装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我和肖峰,就是在那时成了同桌。
我们来自同一个乡镇,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还有那条不宽的柏油路连接着学校和家。每逢学校大休日,我便和他结伴而行。二十里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于正值青春年华的我们,每一步都算数。大部分时候我们各自骑着自行车往家奔。一般是我在前,肖峰在后。天气好的时候,我们会沿着田间小路走:看夕阳把麦浪染成金色,听风吹过山野的呼呼声,陶醉在芳香扑鼻的喜悦中……
肖峰是个天生的乐天派。结伴同行的路上,有他不寂寞。他会一边走,一边讲笑话,或者索性唱起了歌。有时,他也能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两颗水果硬糖,一颗塞给我,一颗自己含着。他会逗趣地说:“燕妮,吃了糖,吃么么甜,一直甜到心里。”他的笑容总是那么真诚、灿烂,像正午的太阳,毫无阴霾,让你不忍拒绝。
假期里,他会去以临村“好哥们”家为名,“顺路”到我家里来坐坐,美其名曰检查我的作业,并信誓旦旦地表示,不会的尽管可以问他。我心里偷笑但不说破,就假装信以为真。久而久之,在我心里我们也处成了“哥们”。
而在学校里,肖峰是篮球场上的风云人物。下午自由活动课,男生们抱着篮球冲向球场,尘土飞扬中,总能看到他矫健的身影。他高高跃起投篮的样子,像一只展翅高飞的雄鹰。
我是那种典型的“乖乖女”,文静、内敛,有点多愁善感,除了书本,除了爱看琼瑶的小说外,几乎不关心别的事。但在肖峰面前,我却仿佛变成了另一个我。那时候,我总是不自觉地站在操场边,假装背书,目光却追随着那个在球场上奔跑的少年。他的头发一甩一甩的,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在阳光下闪着光。每当这时,我的心跳总会漏掉半拍,脸颊微微发烫,却又舍不得移开视线。
那种情愫,像春天解冻的溪流,悄无声息地在心底蔓延。没有表白,没有牵手,甚至连一句暧昧的话都没有说过。在那个保守的年代,男女同学之间哪怕多说一句话,都会被背后指指点点。我们的情感,是一种同桌间眼神的默契交汇,是递作业本时指尖若有若无的触碰,是一起回家路上你追我赶的轻松愉快……
肖峰从不掩饰对我的“好”,班里同学都有目共睹。操场上开大会,他会帮我拿板凳;他会在我解不出数学题时,用他那不算灵光的理科脑袋笨拙地给我讲解;他会在下雨天,把唯一的雨伞塞给我,然后冒雨跑回宿舍;会在我不舒服时帮我去买药……仿佛他就是我的“哥们”,就是我的亲人,我不会拒绝他的善意,把这一切当做了理所当然。
我记得高二那年冬天特别冷,寒气逼人。我的手生了冻疮,红肿得握不住笔。肖峰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副毛线手套,悄悄放在我的桌洞里。神秘地递给我一张纸条:“别打听哪儿来的,戴着暖和就好。”记得那副手套很大,一看就是男式的,灰黑相间的条纹,织得有些粗糙。我欣然接受,戴上后,心里暖暖的,以至于整个冬天都觉得温暖如春。
然而,青春的残酷往往就在于,并不是所有的花开都会结果。
高考放榜那天,我们一起双双落榜了。我选择了复读,而他顶替他父亲的班参加了工作。后来听说他下岗了。他尝试干了许多事,最后建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而我复读后考上了师范学院,毕业后理所当然成了一名教师。中间有过几次断断续续的信件往来,信纸很薄,话语很轻,小心翼翼地探询着彼此的生活,却又在触及某些敏感地带时戛然而止。慢慢地,在人间烟火的俗尘中信断了,联系也淡了。生活的琐碎洪流裹挟着我们各自向前,我们终究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燕妮,想什么呢?还记得我吗?一起喝个酒啊!”
一声爽朗而熟悉的招呼把我从回忆中拽回现实。抬头一看,是肖峰。
怎么会不记得呢?他的存在,让我意识到,苦涩的年华里,我也曾拥有过青春。他变了,也好像没变。发福了,小腹微微隆起,鬓角有了些许白发,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笑起来时眼角堆起的皱纹掩盖不了调皮,依稀还是当年那个少年的模样。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手腕上的手表折射着璀璨的光。一看就是事业有成,财富自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连水果糖都要省着吃的穷小子了。
“肖峰,发福了,恭喜发财了啊!”旁边的同学摸着他的肚子打趣道。
肖峰笑着摆摆手,给自己斟满一杯酒,起身走到我面前:“燕妮老师,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这么多年了,你还和以前一样,文文静静的。”
“当然不可以。”我起身紧紧握住他的手,嗔怪道。
“三十年了,你还是风风火火的,把老师去掉,我们是永远的同桌。”我开心地笑了。
他举杯,声音沉稳而温和:“来,敬我们同桌那段……最苦也最美的日子。”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一刻,三十年的时光壁垒轰然倒塌。时光定格在了三十年前,我看到了那个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少年,看到了那个在泥泞土路上陪我回家的男孩,也看到了那个把手套偷偷塞进我桌洞里的暖心同桌……
我们都已不再是当年的我们。他经历了创业的起伏,我经历了讲台上的历练;他娶妻生子,我也组建了家庭。那些曾经在心底盘旋的、若有若无的情愫,在岁月的冲刷下,早已沉淀为一种更为厚重的情感——那是对一段共同经历的致敬,是对回不去的懵懂岁月的缅怀。
“敬青春。”我说。
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聚会散场时,已是万家灯火,华灯璀璨。肖峰坚持送我到停车场。夜风微凉,我们并肩走着,像极了当年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只是这一次,路是小城的柏油路,两旁是霓虹闪烁。
“其实……”他突然开口,欲言又止。
我停下脚步,微笑着看着他:“其实什么?”
他愣了一下,随即释怀地笑了,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那时候真好。与你同桌真好。”
“是啊,有你真好。同桌,谢谢你。”我轻声附和,一句迟到的谢谢看似云淡风轻,却在心底珍藏了三十年。
有些话,不必说破。有些结局,原本就该如此。如果当初真的捅破了窗户纸,走到了一起,或许就没有今天这份相视一笑的豁达与从容。遗憾,有时也是青春的一部分,它让回忆有了缺口,也让那份情感永远定格在最美好的瞬间,不至于在柴米油盐的琐碎中黯然失色。
我坐进车里,摇下车窗。肖峰站在路边向我挥手,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长。
车子缓缓驶离,我看向后视镜,那个路口的人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小城的灯火阑珊处。
“……你总说毕业遥遥无期,转眼就各奔东西,谁遇到多愁善感的你,谁安慰爱哭的你,谁看了我给你写的信,谁把它丢在风里,从前的日子都远去……”
老狼的《同桌的你》又一遍遍萦绕在耳边。我禁不住已泪流满面。
蓦然想起席慕蓉的那句诗:“含着泪,我一读再读,却不得不承认,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
那些与青春有关的日子,艰辛、苦涩、朦胧、热烈……它们像一坛陈年的老酒,初尝苦辣,回味却甘甜绵长。我知道,我们都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行驶得很好。他在商海沉浮中依然保有那份当年的热情;我在三尺讲台上继续守住那份文静的初心。
彼此祝福,各自安好。这,便是我们懵懂岁月里飞扬青春最好的结局。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