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乌漱村,悬在山壁上的人家(散文)
在浙江武义县南部的山岭深处,一个吴姓的人家,在这里扎根繁衍了五百七十多年。
这里崇山峻岭,似为与世隔绝之地。这里四面皆山,地无三尺平,地理条件并不好。然而,人类的韧性与智慧,往往在最苛刻的自然中绽放光芒。
自明正统年间,吴氏先人在此肇基,刀耕火耨,筚路蓝缕,竟在一个扇形的山坡上,建造了一座层层堆叠、错落有致的山村,仿若一座隐秘在山水间的世外桃源。
这就是乌漱村,它坐落在一个叫黄历岱尖山的半山腰上,海拔五百多米,坐西面东,以青山为枕,以翠岭为屏,风光独秀。
当我们沿着崎岖的盘山公路来寻乌漱村时,还未进村,在村子对面的山道上,透过路旁的林木,即可见一片房舍铺成在陡峭的山坡上,泥墙黛瓦,四周杉林翠竹,好似一幅以青山为背景的立体画卷,山野的清寂与古村的沧桑,相互映衬,浑然天成。
眼前的画面中,泥墙几乎都是原色不加粉饰,唯独可见村落最下方坐落着一座石灰粉墙的古建筑。
我迫不及待地进村,将车子停在山脚下村委会前的小广场上,便先去寻访那座在村里颇为显眼的白墙古建。走过一段村道,道旁古木参天,原来这古建就是吴氏宗祠——至德堂。
“至德”出自《论语·泰伯》:“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泰伯被尊为吴氏的始祖,他“三以天下让”之德广受赞誉。在中华传统文化中,“至德”代表的是谦让、仁爱、至公无私的至高境界,故吴姓常以“至德”为堂名,彰显其源出圣贤、德泽深厚的家族历史。
这座吴氏宗祠建于清嘉庆年间,两进一天井,泥砖粉墙古瓦,梁柱等木构都抹红漆,既彰显宗祠肃穆庄重的气氛,又能保护木质构件、延缓腐朽。“至德堂”匾下是神龛,供奉着吴氏先祖的牌位。
祠堂的雕饰集中在牛腿上,如门楼柱的牛腿上雕刻“和合二仙”,天井四周的牛腿也都是卷草纹与人物故事,十分精美。可惜,许多人物像的头部已被凿去,我认出其中有“武松打虎”。门厅顶部是九宫格的彩绘,上面是梅兰竹菊和凤凰、喜鹊等花鸟。
根据乌漱《吴氏宗谱》记载,吴氏肇基祖吴寄生、吴寄白兄弟俩打猎至此,所点燃的篝火竟数月不灭。他们觉得此地是香火旺盛之地,便从丽水遂昌四都镇梧桐口举家迁居于此,辟草莱,建家室。五百七十多年来,他们在此繁衍生息,通过一代代人的努力,营造出依山叠建、层楼错落的山地古村格局。
村子初名“哨川”。民国初年村人因四周古木蔽天,树上“百鸟栖聚,鹄鸣枝头”,而将村名改为“乌哨”。民国二十年,时任明山乡乡长的吴绍良,见宣平县城隍庙内有楹联:“江水泱泱绿岩潭,青山巍巍乌漱岭”,于是改村名为“乌漱”,沿用至今。现今,乌漱村绝大多数都是吴姓人家,他们与周、陈、祝、丁、全等姓和睦相处。
吴氏宗祠前有两口古井,其中靠近宗祠的,其历史与宗祠相同。相传乌漱村依山而建、地势偏高,曾经水源匮乏。在平整宗祠地基时,一股山泉涌了出来,村人便用石块垒砌,围成一口水井。至今此井泉流不断,水质清澈味甘,一直滋养着乌漱村人。
村人说,这口泉井给村人带来极大的便利,是村里的幸福井。后来由于人口的增多,村人在这口井附近又挖凿了一口井,就形成了双井辉映、共润乡梓的美谈。
离开吴氏宗祠,我沿着“之”字形的村道,在村中一层一层地往上。村里的道路还都标了巷名,坑洞巷、上坵田巷、菜园头巷、鱼塘根巷等,甚至村里还有丁头古道,这让人想象巷子得名的缘由,也仿佛窥见了旧日村居生活的朴素图景。不过,鱼塘根巷竟然是村里最上方的巷子,难道鱼塘建在山上?
带着这个小小的疑问,我继续向上。走在这些依地势起伏的村巷里,才发现,由于落差巨大,许多巷子并非房舍相夹的寻常模样,而往往是石阶与坡道相连,一侧贴山、一侧临崖的陡峭步道。
在村巷里,近距离打量这些老屋,原来它们泥墙之下,一般都是石块砌的墙基,有的石墙基还很高,以便顺势平整出宜居的宅地,同时防潮固基,抵御山间的湿气与雨水冲刷。
当然,我走在这样的古宅旧巷中,喜欢去触摸墙体的质朴,好像能从中感受到泥土的记忆,能触碰到岁月和人烟遗留在上面的温度。
乌漱村里保留有完整的夯土建筑群。这些房舍,大都面阔三开间两层,有的甚至主屋带侧房,也有仅两开间的。屋内木雕纹饰简约朴素,寄托美好寓意,全无浮华奢靡之气,体现了山里人务实勤俭、不尚浮华的秉性。
村里许多房舍都锁着门,有的已经损毁,但大部分应该是主人外出了。在村里,见到一些老年村民。他们有的到别人家串门,有的在自己家里忙碌着,有的人家关着门,但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
最让我感动的一位老人,是我在进村公路上遇见的,他挑着竹畚箕,扛着锄头。我问他是不是去干农活?他指着前方塌落在路上的石堆说,清理落石。我不禁对他心生敬佩。这份对家园的默默守护,似乎正是乌漱村人性格的缩影。
告别老人,再往村里走,空气中飘散着另一种熟悉的忙碌气息。
这是山里竹笋破土而出的季节,晒竹笋是村民的重要农事。一个个竹簸箕盛着煮过的、撕成一条条的竹笋,摆在房前的架子上。也有不少人家用青菜晒梅干菜。春天的山村,便在这样忙碌与晾晒中,飘着季节赠予的、最淳朴的味道。
在乌漱村,可见村中的不少空地上,搭着藤架。原来架子上爬着的都是猕猴桃藤,而且此时花谢果结,猕猴桃仅小指头大。村人告诉我,村里种的是红心猕猴桃,是村里的主要经济作物,村子远近的山岭上多有种植。村里也大量种植高山茶。
历史上,乌漱人靠着一股韧劲,硬是将陡峭荒山开垦为层层良田。每一块土地,都浸着他们辛劳的汗水。我来乌漱村前,提前在地图上查阅过此地,可见村子附近的山岭,都被乌漱的先人们开垦为梯田,村落东南方圆三公里内,梯田层层叠叠如涟漪铺展。
为了登高望远,我一直登上了村子最高的鱼塘根巷,站在一户人家房侧的猕猴桃架旁往下看,满眼都是层叠的屋顶。一片叠着一片的黛瓦,灰黑色的,泛着红土色的,色彩斑驳。屋脊纵横交错,屋顶如破浪起伏在青翠的山岭间。乌漱村人的日子,就在这黛瓦下静静地过。
抬头远望,天空飘着软乎乎的云朵。村子对面的山岭,一座比一座高,沟壑纵横。山上密密麻麻的树,披着深浅不一的绿,满目生机盎然。
我在这空寂的山村,久久地立在村子的高处,看着眼前的黛瓦与青山,内心虽有感慨,但只是一种沉静的触动。
以我们生活在城市里的人的眼光,这里是山清水秀,但也是“荒山野岭”,乌漱村人何以安居乐业?
乌漱村的游览,让我明白:此地虽偏僻、交通不便,但有土地可春耕秋收;山中无海味,却盛产山珍,春采笋茗,秋收山果。在我看来,山里人的生命力,更加坚韧与顽强,他们可以开荒垦田,能从石缝中引取清泉,乌漱吴氏还把“至德”精神在这片山岭传扬。
现今,年轻人大多走向了山外的世界,但古村蜿蜒的巷陌、沉默的泥墙,还有那永不干涸的泉井水,仍然是他们魂牵梦绕的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