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生命之光(小小说)
1948年秋天,解放军对驻扎在长春的国民党军队采取了长困久围的策略。10月17日深夜,东北长春西城区。半个月前,解放军围城的炮火切断了这座城市的每一条粮道。起初,他们尚能以存下的一小袋高粱米勉强度日,掺着糠皮,煮成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后来米缸空了,便开始剥树皮、挖野菜。再后来,连城里的榆树都成了光秃秃的枝干,像一把把伸向天空的白骨。水也断了,井里的水位不知为何降得吓人,打上来的水浑浊发黄,带着一股铁锈的气味。电灯彻底熄灭的那一夜,整座城市像是被人猛地摁进了一口漆黑的棺材里。
刘琼华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腹部,腹中的孩子已经足月了——不,还差半个月。这个孩子倒是安静得很,许是知道外面兵荒马乱,不敢闹腾。她忽然想起丈夫白日里说的话:“你肚子里是个儿子,我梦见过了,虎头虎脑的,像他爹。”刘琼华当时想笑,却没有力气笑出来。
刘琼华还在犹豫。丈夫王小虎说:“快,快,别犹豫了,趁着夜色黑,我们向着东城区跑吧。”虽然外面停电了很黑,但是通往东城区的街道是熟悉的,于是他们拿着贵重的东西,手里拉住刚满五岁的女儿,开始向东城区挪动。王小虎对刘琼华说:“你小心点,你肚子里还有儿子呢。”
叭叭叭叭叭!哒哒哒!街上不时有人开枪,他们心惊肉跳地穿过小街小路,抄近道向东城区的方向一路小跑。刘琼华的鞋子掉了,黑灯瞎火的看不清路,摸了一会摸不到,只好光着脚丫子,前进,再前进。刘琼华看着黑乎乎的街道,心里害怕得腿肚子直哆嗦。这时候枪声响成一片了,刘琼华绝望地趴在地上,不敢动了。刘琼华感觉肚子很痛,不知道是不是要生产啦,离预产期还有半个月呢。
正在这时,前方的黑暗中忽然炸开一道雪亮的光柱,白得刺眼,白得让人几乎要流出泪来——那是一支超大功率的手电筒,在绝对的黑暗中亮得像一把燃烧的利剑。紧接着,一个年轻而有力的声音劈开夜色:“什么人?如实报来,否则我们开枪了!我们是人民解放军!”
那声音里有一种让人莫名心安的东西。王小虎不假思索地喊了出来:“我们是西城区的百姓,来投靠解放军的!我老婆要生孩子了——肚子疼,疼得不行了!”
手电的光柱立刻照了过来,在他们一家人身上扫了一圈,确认没有武器之后,那声音变得全然不同了,带着一种几乎是急切的关切:“快过来!快!”
“走,送他们去安全的地方。”他指挥着,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很快,他们被护送到了一处菜市场。那是个还算宽敞的棚子,四面透风,但总比露天的街道强得多。棚子里点着几盏马灯,昏黄的光晕里,有人在分发热气腾腾的馒头和稀粥。刘琼华闻到那股米香的一瞬间,胃像一只被惊醒的野兽猛地咆哮起来,可她还没来得及看一眼那些食物,又一阵剧烈的宫缩袭来,疼得她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起来。身下一股热流涌出——羊水破了。王小虎脸色煞白,大喊:“快来人啊!”
那个打手电的解放军战士飞奔而去,不到两分钟就拽着一个胳膊上戴着红十字袖标的女军医跑了回来。女军医年纪也不大,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短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角,眼神却利得像刀子。她扫了一眼情况,立刻指挥几个战士把菜市场的售货台子清出来,铺上一块白色的油布——那原本是用来盖菜的。就这样,一张临时产床搭成了。
四五个解放军战士一人举着一把手电筒,从不同角度把光照向那张简陋的台子。那一束束雪亮的光交叠在一起,把整个棚子照得雪洞一般通明,几乎让人忘了这是在战火围城之中。女军医麻利地消毒、检查、指导呼吸。刘琼华咬着嘴唇,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滚落,她疼得几乎要把嘴唇咬穿,却一声也没有喊出来。
“用力——再来——看到头了——好——”女军医的声音沉着而温暖,像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骤然在菜市场里炸开,那哭声嘹亮得让人心里一颤,像是这个孩子在向这座饥饿的、战火中的城市宣告:我来了。
“恭喜,是个男孩!”女军医笑了,笑得很用力,像是比打了场胜仗还高兴。王小虎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哭得满脸通红的小东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蹲下来,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汗,声音发哽地说:“这孩子——名字就叫王解放吧。”
一个解放军女战士送来一碗小米粥,刘琼华连谢谢都忘记说了,端起碗就喝了一口。这时候,女儿叫:“妈妈,我也要喝粥。”刘琼华才想起把碗给女儿。
这时候,解放军女战士又递过来一碗粥。她还拿来两个馒头夹咸菜。刘琼华和女儿接过来吃得香。忽然看见王小虎正帮助解放军战士照顾一个老大娘。她仔细一看老大娘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母亲,原来母亲也逃难东城区来了,一家人总算团聚了。
第三天,国民党新七军也放下武器投诚了,至此长春全城解放了。紧接着通电,供水,发放粮食,一个新世界就到来了。但是对于刘琼华来说,最难忘的是照亮她生命的灯光……
那是照亮她生命的光。也是照亮了一座旧城、一个旧时代尽头的光。
炮火声里迎新生,马灯与手电交织成临时产房,一声啼哭撞碎围城阴霾,取名 “解放”,便是时代最好的注脚。这束光,护佑母子平安,团聚离散亲人,更照亮旧岁沉疴,迎来全城解放、万象更新。
那是生命之光,是救赎之光,更是一个时代破晓、百姓得安的信仰之光,镌刻进岁月,温暖至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