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高原礼赞(散文)
五道梁的风,又冷,又刁!
从唐古拉山口往下走就到了青藏线,它一头扎进了这片无人之境。那荒原的海拔有四千七百米,风裹挟着雪沫子,能把那铁皮牌子刮得哐哐直响。在这一段十二公里的区间当中,护路工老陈已经守护了足足十八年。
老陈头一遭抵达五道梁的时候,也仅仅二十岁左右。他说那时候的五道梁,连一条像个样子的路都不存在。宿舍是用铁皮打造的屋子。冬天的夜里呼出的气息能够在被子上冻出一层白霜。队里的年轻人们来了又离开,就只有他留了下来。如今他的脸庞,早就已经褪去了当时的稚嫩,被高原的紫外线晒成了深褐色。颧骨上的那抹高原红,就好似两块褪不掉的烙铁印子。
每一天的凌晨五点钟,天空还没有完全放亮。老陈把两个冷馒头揣在身上,背着道尺还有小锤就踏出了宿舍。他的那个工具包上面,用红漆写着“陈建国”这三个字。他所负责的巡线路线是一段长达十二公里的单线,从K3024+500到K3036+500。每间隔五十米,他就必须得蹲下身来,用道尺去丈量轨距,用小锤去敲击螺栓。这里高原夜里的温度是零下二十度,钢轨被冻得非常硬,敲击的时候发出的声音闷闷的,他得依靠声音来判断螺栓松没松掉。
去年冬季的时候有一场暴雪,线路被掩埋了有半米深。队里接到了紧急的通知,说三天之后有重要的列车要通过。老陈带着三个小伙子,扛着铁锹还有镐头,进到了雪地之中。雪已齐腰,走一步就会陷下去一步。镐头刨下去的时候,冰碴子溅到脸上,疼得可厉害了。不过他们用了三个通宵的时间,终于把十二公里长的线路给清理了出来。结束的时候老陈的指尖都冻裂了口子,血珠滴到雪上面,马上就冻成了小红点。队长让他去休息,他摆了摆手,蹲在雪地里面,用雪搓那冻僵了的手,说没有事儿,习惯了。
三天后,老陈笔直的站在岗位上,对讲机当中,传来了信号工的声音:“老陈,车来了!”。
老陈将那顶歪了的棉帽给扶正了,还拍了拍自身身上的雪,就那样站在原地,然后抬手把胸前的党徽给弄端正了,随后慢慢地举起了自己的胳膊。
那是一个十分符合标准的军礼。
听老陈说,他在年轻的时候曾经当过兵。他敬礼的那个姿势已经深深地融入到他的骨子里。不过这一回他抬胳膊敬礼的动作比别人慢了半拍。因为去年冬天那场暴雪后,在除冰的时候,有一块从接触网上滑落下来的冰棱砸到了他的右肩。
打那以后就落下了病根。在阴雨天的时候,他每抬一次胳膊,骨头缝里头就好像有针在扎一样。
但是,每次听到列车的汽笛声,他都会日复一日的来敬礼。高原的风儿将他的衣角吹得哗地作响,但是吹不倒这个男人的脊梁。他就那样直直地伫立着,好似荒原之中的一棵白杨树一般。
车窗里面有人将脑袋探出,朝着他挥起了手。他没有挪动只是将敬礼的姿势又更加挺了挺。一直到最后一节车厢开了过去,汽笛声在荒原的尽头消逝不见了,他才缓缓地放下手,揉了揉发僵的肩膀,转过身接着向前走去。
我忆起茅盾先生所著《白杨礼赞》里的内容:那是一种努力向上争取上游的树。它有着笔直的树干,还有着笔直的树枝。它的树干通常是丈把高,仿佛是经过人工处置过一般,一丈以内,完完全全没有旁逸的树枝。
老陈并非是英雄人物,似乎也没有惊天动地之举。他就是青藏线上众多护路工人当中普普通通的一员。
他的名字出现最多的地方,大概就是队里的考勤表格之上,在钢轨旁边他每一个踩得很踏实的脚印之中。
老陈的工作,大多是不被人们所看见的。但是就是这样一个接着一个像他这般的人,把自己的根深深地扎进了这一片冻土之中。他们默默地坚守着,才撑起了这条天路的平安。
我问老陈是否有过想要离开的想法。他蹲在钢轨的旁边,用小锤敲击着螺栓。沉默了好长的一段时间,才开口说道:有想过。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晚上躺在铁皮搭建的房子里面,听着风把房子吹得发出声响,也思念着家乡。可是后来就习惯了。你看这钢轨每一天都得有人守护着,要不然车怎么能够开得过去?”
他稍作停顿之后,便指着远处的那根钢轨说道:“再者,我守护了这么漫长的岁月,如同这钢轨一般,早就已经变成这铁路线路上的一个道钉。”
渐渐的,列车所发出的汽笛声,于五道梁的风中消散掉了。
老陈起身,向着更远的铁轨检查去了,他的身形再度变为荒原之中的一个小斑点。他的双脚还在不断地向前挪动着,一步紧跟着一步,向着钢轨所延伸的方向。
他走过的地方,路就是安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