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文学网-原创小说-优秀文学
当前位置:江山文学网首页 >> 淡雅晓荷 >> 短篇 >> 江山征文 >> 【江山·风景线】【晓荷】高原礼赞(散文)

精品 【江山·风景线】【晓荷】高原礼赞(散文)


作者:陌烨晨 布衣,331.55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263发表时间:2026-05-04 11:39:08

五道梁的风,又冷,又刁!
   从唐古拉山口往下走就到了青藏线,它一头扎进了这片无人之境。那荒原的海拔有四千七百米,风裹挟着雪沫子,能把那铁皮牌子刮得哐哐直响。在这一段十二公里的区间当中,护路工老陈已经守护了足足十八年。
   老陈头一遭抵达五道梁的时候,也仅仅二十岁左右。他说那时候的五道梁,连一条像个样子的路都不存在。宿舍是用铁皮打造的屋子。冬天的夜里呼出的气息能够在被子上冻出一层白霜。队里的年轻人们来了又离开,就只有他留了下来。如今他的脸庞,早就已经褪去了当时的稚嫩,被高原的紫外线晒成了深褐色。颧骨上的那抹高原红,就好似两块褪不掉的烙铁印子。
   每一天的凌晨五点钟,天空还没有完全放亮。老陈把两个冷馒头揣在身上,背着道尺还有小锤就踏出了宿舍。他的那个工具包上面,用红漆写着“陈建国”这三个字。他所负责的巡线路线是一段长达十二公里的单线,从K3024+500到K3036+500。每间隔五十米,他就必须得蹲下身来,用道尺去丈量轨距,用小锤去敲击螺栓。这里高原夜里的温度是零下二十度,钢轨被冻得非常硬,敲击的时候发出的声音闷闷的,他得依靠声音来判断螺栓松没松掉。
   去年冬季的时候有一场暴雪,线路被掩埋了有半米深。队里接到了紧急的通知,说三天之后有重要的列车要通过。老陈带着三个小伙子,扛着铁锹还有镐头,进到了雪地之中。雪已齐腰,走一步就会陷下去一步。镐头刨下去的时候,冰碴子溅到脸上,疼得可厉害了。不过他们用了三个通宵的时间,终于把十二公里长的线路给清理了出来。结束的时候老陈的指尖都冻裂了口子,血珠滴到雪上面,马上就冻成了小红点。队长让他去休息,他摆了摆手,蹲在雪地里面,用雪搓那冻僵了的手,说没有事儿,习惯了。
   三天后,老陈笔直的站在岗位上,对讲机当中,传来了信号工的声音:“老陈,车来了!”。
   老陈将那顶歪了的棉帽给扶正了,还拍了拍自身身上的雪,就那样站在原地,然后抬手把胸前的党徽给弄端正了,随后慢慢地举起了自己的胳膊。
   那是一个十分符合标准的军礼。
   听老陈说,他在年轻的时候曾经当过兵。他敬礼的那个姿势已经深深地融入到他的骨子里。不过这一回他抬胳膊敬礼的动作比别人慢了半拍。因为去年冬天那场暴雪后,在除冰的时候,有一块从接触网上滑落下来的冰棱砸到了他的右肩。
   打那以后就落下了病根。在阴雨天的时候,他每抬一次胳膊,骨头缝里头就好像有针在扎一样。
   但是,每次听到列车的汽笛声,他都会日复一日的来敬礼。高原的风儿将他的衣角吹得哗地作响,但是吹不倒这个男人的脊梁。他就那样直直地伫立着,好似荒原之中的一棵白杨树一般。
   车窗里面有人将脑袋探出,朝着他挥起了手。他没有挪动只是将敬礼的姿势又更加挺了挺。一直到最后一节车厢开了过去,汽笛声在荒原的尽头消逝不见了,他才缓缓地放下手,揉了揉发僵的肩膀,转过身接着向前走去。
   我忆起茅盾先生所著《白杨礼赞》里的内容:那是一种努力向上争取上游的树。它有着笔直的树干,还有着笔直的树枝。它的树干通常是丈把高,仿佛是经过人工处置过一般,一丈以内,完完全全没有旁逸的树枝。
   老陈并非是英雄人物,似乎也没有惊天动地之举。他就是青藏线上众多护路工人当中普普通通的一员。
   他的名字出现最多的地方,大概就是队里的考勤表格之上,在钢轨旁边他每一个踩得很踏实的脚印之中。
   老陈的工作,大多是不被人们所看见的。但是就是这样一个接着一个像他这般的人,把自己的根深深地扎进了这一片冻土之中。他们默默地坚守着,才撑起了这条天路的平安。
   我问老陈是否有过想要离开的想法。他蹲在钢轨的旁边,用小锤敲击着螺栓。沉默了好长的一段时间,才开口说道:有想过。刚来到这里的时候,晚上躺在铁皮搭建的房子里面,听着风把房子吹得发出声响,也思念着家乡。可是后来就习惯了。你看这钢轨每一天都得有人守护着,要不然车怎么能够开得过去?”
   他稍作停顿之后,便指着远处的那根钢轨说道:“再者,我守护了这么漫长的岁月,如同这钢轨一般,早就已经变成这铁路线路上的一个道钉。”
   渐渐的,列车所发出的汽笛声,于五道梁的风中消散掉了。
   老陈起身,向着更远的铁轨检查去了,他的身形再度变为荒原之中的一个小斑点。他的双脚还在不断地向前挪动着,一步紧跟着一步,向着钢轨所延伸的方向。
   他走过的地方,路就是安稳的。

共 1778 字 1 页 首页1
转到
【编者按】这篇散文以茅盾《白杨礼赞》为精神原点,将护路员与荒原白杨树并置,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精神致敬。作者没有停留在简单的比附,而是让“向上”的姿态、“倔强”的端正、“沉默”的坚韧,在高原的风雪中生长出新的血肉——那是被紫外线刻满风霜的脸,是被冻土磨出盐霜的背,是千万次重复敬礼中近乎刻板的规范。最动人处在于,作者刻意消解了“英雄叙事”的宏大腔调,护路员不是传奇,不是星辰,只是“碗口粗细”也要努力生长的寻常生命;他的宿舍只有一张床、一个暖水瓶、一本写满数据的巡查记录,他的想念不过是望望窗外的红旗与远方的列车。正是这种对“平凡”的诚实书写,让“伟大”二字有了沉甸甸的分量。文中“一抬手,胜过了千言万语”的收束,与开篇汽笛划破长风的轰鸣形成奇妙的回声——荒原太辽阔,容易让人忘记自己的存在,而那个荧光绿的身影、那个缓缓抬起的手臂,恰是冻土之上最倔强的坐标,替所有路过的旅客确认:这里有人,这里有根,这里有一种沉默的力量,比风雪更持久,比高原更坚韧。佳作力荐赏阅,感谢赐稿晓荷!【晓荷编辑:芹芹森】【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F202605120003】

大家来说说

用户名:  密码:  
1 楼        文友:芹芹森        2026-05-04 11:39:57
  此文以白杨为镜,将护路员从“英雄谱系”中轻轻摘下,还原为冻土之上“碗口粗细”的寻常生命。最见笔力处,不在风雪的渲染,而在那间蓝顶小屋里的暖水瓶与巡查记录——伟大从不诞生于惊天动地,而藏在千万次重复敬礼的刻板规范中,藏在望望红旗便踏实的沉默里。一抬手,便是荒原最倔强的坐标。好文,值得细细品读!
2 楼        文友:芹芹森        2026-05-04 11:40:27
  为老师点赞、敬茶献花,祝老师创作愉快!
共 2 条 1 页 首页1
转到
分享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