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四方街记(散文)
一
首次抵丽江,日已昃。云翳蔽空,日轮半悬于西岭,光薄而暖。
安顿行囊既毕,嚮导语余曰:“四方街者,古城之五腑六脏也,百脉皆由此出。且闻此间艳遇之易,亦古城一奇。”
余莞尔,遂往。自大水车入,沿新华街南行约半里,既至。
果见市廛辐凑,五花石光可鑑人,四衢通达。六条主街依山随势,辐射而去。其四脉所出,新华街通北,古为木氏往返白沙之要道;七一街贯南,昔鹤庆商贾马帮自此入市;五一街达东,清雍正间改土归流后渐成;东大街为新辟,烟火最盛。主街又岔出枝蔓,如蛛网交错,往来无碍。
时暮色未合,游人业已如织,民谣断续自巷出,梅酒酸甜之香与炸洋芋焦气杂然,相袭于鼻。立街心,顾视左右,笑嚮导“五腑六脏”之喻,殆非虚也。
余后又四至丽江,每必至此停留,渐谙其街之奥。
二
街名之由有二:或曰形若印玺,明时木氏土司仿其虎钮之制而建,取“权镇四方”之义。或曰四方货殖所萃。纳西语谓之“芝虑姑”,犹言集市中心。名虽异,其为一城之枢则同。
街非正方。东西约七十步,南北百余步,实矩形状。石经年踩磨,昔日马帮之蹄痕、纳西妇孺之赤足印,皆渗入石理矣。考其始建,当在宋末元初,迄今七百余岁。明洪武十五年,傅友德征滇,木氏归附,城始大扩,四方街亦成今制。清雍正元年改土归流,市益繁盛。乾隆《丽江府志略》云:“四方街,在城中心,商贾云集,为郡城第一市。”
其之建筑,集汉、藏、白族于一炉,依山就水错落而成。街边房舍皆土木结构,外拙内秀,玲珑清巧,不加矫饰。屋顶青瓦,屋脊层迭,与远山雪线遥相呼应。每屋由正房、左右厢房、照壁合围成一方天地。天井四角,又各设小院,暗藏乾坤。若宅第阔绰,则成走马转角楼,回廊相连,雨天不湿鞋。
街之今古,犹一镜两面。
古之四方街,商帮云集,马铃叮当。南来普洱,北来皮毛,皆集散于此。客栈、马店棋布,白日摆满山货药材、酥油糌粑,汉、藏、纳西语杂沓,比手画价。暮落放水洗街,水流自西而东,漫过五花石缝,洗去一日尘嚣。其声也,马蹄当当,水声哗哗,市声喧阗,从早至晚不绝。
今之四方街,游人如蚁,伞花浮动。银器铺、东巴文创店、民谣酒馆鳞次栉比。鸡豆凉粉、丽江粑粑之摊,与咖啡馆、鲜花饼店并肩而立。日中有身着纳西古服者起舞,游人环而拍之;夜来灯火如昼,酒吧驻唱声此起彼伏。其声也,快门咔咔,歌声悠悠,叫卖与笑语杂陈。
古今之变,在马帮化为游客,驮队化为相机,茶香化为咖啡。然四方街之为四方街,在其市井之气、活水之脉、居游之宜。古时此街为茶马枢纽,今日此街为文旅心脏。
若以一言蔽之:古时四方街是“过日子”的四方街——马帮歇脚,乡民易货,纳西老妪牵孙买针线。今日四方街是“看日子”的四方街——游人打卡,文青听歌,陶艺师在铺子里捏土碗。日子不同,过日子的力道与腔调,还落在同一方五花石上。
三
丽江有六十四街巷、一百五十四小路,尤多桥,达三百五十四之众。其中号称“古城桥首”的大石桥,与四方街渊源极深。
大石桥者,于四方街东百步许,纳西语谓之“阿溢灿笮”。相传忽必烈革囊渡江时屯兵于此,名中古音犹存。明时木氏土司垒石为桥,历六百余载,霜雪剥蚀,而雄姿不减。桥为双孔石拱,拱圈以板岩石支砌,浑然天成。体量虽不甚巨,而气象雄浑,踞于古城之腹。桥面五花条石铺陈,石色斑斓,缓坡平阔,往来便利。两侧设坐凳式厚石板矮墙,倦可行者,坐而观流。中桥墩两面筑分水金刚墙,以杀水势,泄洪暴时护桥身于湍流之中,古人之心,精绝若斯。
桥下河水清浅,源自玉龙雪山,贯穿古城。天晴日丽,雪峰倒景,摇曳碧波间,山光水影,上下一色,故又雅称“映雪桥”。旧时为麻布专卖之地,远道山民负麻布、兽皮、鹰隼、草药云集桥上,吆喝叫卖;邻县商贩亦来鬻花生、甘蔗诸物,熙熙攘攘,自成桥市,因号“卖麻布桥”。又值节庆,四乡青年男女盛装群聚,分坐桥栏,对歌弹弦,吹叶传情。竹片口弦弹之袅袅,皆是五言情诗;月光雪影,玉水长流,记下多少缠绵往事。今时繁嚣稍减,而游人凭栏,络绎不绝。
桥下水不知流去多少晨昏,桥上五花石棱角尽数磨圆,一如古城岁月,慢得没了锋刃,却沉得有了分量。
街西侧有科贡坊巷,口立木楼,翼然如坊。坊为表杨家“一门三举”而建,嘉庆年间,杨兆兰、兆荣兄弟同举,一时传诵。道光间,兆荣子硕臣复中举人,一巷三举,边地罕有,官民捐资立坊以彰文运。
坊三层木构,飞檐翹角,青瓦覆顶,梁枋丹漆,檐角悬风铎,无风自鸣。底层为券洞门道,人从坊下过,仰视可见“科贡坊”三字。二层四面开窗,可倚栏眺四方街。三层最狭,设神龛,供文曲星君,旧时学子应试之前多来拈香。檐下斗拱层层挑出,雕刻花鸟,犹有清时模样。坊下行人,古今不同。昔巷中士子负书卷,踽踽过此,念的是道光的秋闱。今时游人成群,举手机仰拍,念的是镜头里的构图。坊不择人,来者皆纳。
余五至其地,每过必仰视良久。夕阳西下,檐角镀金,暮鸦归巢。遥想杨氏子弟挑灯夜读,灯也这么黄,黄了几百年。现在坊下的灯也是黄的,不再为读书人点,为打卡人点。光不换,人换了几茬,坊都照。木不记人,但记得来过的人影。
四
四方街素以“艳遇”而闻名。余五至丽江,五过其地,所谓艳遇,未尝遇。然亦有遇,遇一酒馆。
主人王氏,关东人,人称老王。问其何来,曰好丽江之风情。
余不知其可称艳遇否。艳遇者,电光石火,炫而瞬灭,惟余烟。民谣者,风中长灯,不炫不灭。或曰:艳遇者,民谣与风味之逢也。味则俗,洋芋焦香,饵块软糯,梅子酒酸甜,俗之至矣;歌则朴,一吉他,一嗓音,不炫技,不煽情,高音破处亦任其破。二者相值,迸一点光,照杯、照曲、照自喧闹中逃出之人。
其后数年,余再到四方街,惟于巷口远立一望,不复入饮青梅酒。名或已忘于老王吉他盒底,然知灯犹亮。灯下有人,非老王,乃另一待者。
去时已夜深。巷空,灯昏,照石板路,水光缀满碎金。民谣余音曳于风,不肯散。余行一步,随一步;余止,绕余不去。余不回首,复立四方街心。游人渐散,灯火故在。五花石上蹄印足迹,沉于夜色。昔时马帮蹄声敲同一石,今时游子步亦踩同一石。蹄与步于石底相撞,碎而散,无所留,亦无所不留。艳遇之梦多沉石底,民谣酒气、洋芋焦香、青梅酸甜,浮于夜风。
四方街不语。水不辞,惟流。街不知送几代人,惟在。七百年喧嚣沉石底,浮其上者,此刻而已。余独立街心,忽怅然。顾来路,游人之影已覆,水光碎而复圆。圆者非月,乃记忆深处母语之“芝虑姑”——集市中心也。始悟余所至远方,皆他乡之故乡。
君道四方曼妙,更赞流光盈抱。
拙笔本寻常,怎敌月斜檐杪?
休笑,休笑,且看雪山云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