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夜色周庄好抒情(散文)
一
夜色周庄,占尽迷离风情。就像不知多少对情侣,多少双伉俪,相聚呢喃,相对私语。听不见喧哗,忽闪的夜灯,就是他们的情话。烟雨之夜的周庄,创造了朦胧的意境。我逢此夜入周庄。说来,不仅是巧合,更有一个小心思——我想学着周庄抒情。
其实,我本是想写尽周庄夜色,我相信我的眼光可以一览无余地捕捉那些可能瞬逝的夜光,我相信我的笔可以蘸着夜色为墨,记下文学的周庄。走进去,我突然为难了。下笔不知取舍,一檐横三里,檐下灯光如星辰。一河绕十里,河中迷彩,河中梦舫,乱了眼,乱了心。沿河街上,千家夜店,千家酒肆,万盏灯笼,层楼叠屋,各有夜话,都在抒情,我该选哪一家,哪一店……拉长篇幅,就坏了这夜色,三万字拿不下周庄一个夜,周庄翻翻页码,就会摇头。周庄会说,你就说一句主题词吧,也好!
——唐风孑遗,国风歌吟。
周庄啊,唐宋遗风已经断代,你却用灯红水柔之夜,承载并唤醒几度。国风朝歌,本已封存在典籍里,生疏了的曲调,还在浅唱低吟。水乡的名字是大俗,你就是不肯入俗,又要脱俗,硬是唱出雅颂的味儿,将自己造成宫阙仙境,存于这十里空间。蓬莱难寻,方丈太远,瀛洲也只在李白的“吟留别”里。你将“海市蜃楼”弄成了常态,你将八卦阵势改写成民间版本,令多少人夜游客一夜也走不出你的灯火霓彩迷阵,但嘴上却不说“完了,完了!”而心呼一百个过瘾。
粗略地游览水乡全貌,感觉比我记忆里的任何一处都市风景都好,独一无二。长长弯弯的弄巷,装满一夜的烟雨,浓了又淡。多少情感,就像这样,装在心瓣的缝隙里。昏昏晕晕的红灯笼,眨着眼,红妆厌白昼,莹洁如云母,对着火树银花,隔空抒情。有人说,心情好的时候,可来周庄晒一晒心事,我觉得心事是应该藏起来的,有时可搬出来,最好在烟雨之夜,来轻轻地湿一湿,柔水可懂得,红灯能射透,还不被人知。如果很浪漫,那就在雨巷走一走,把心事扔在青石板上,等后来的游客去捡拾。对牛弹琴,自己都要败兴,对着夜色周庄抒情,周庄的夜景给我们接住了。
二
张继的“枫桥夜泊”,太冷清,寺里钟声又来钻耳穿心。周庄夜泊,是一次次靠近灯色的诱引,找不到自己的喜欢,不沮丧但惶惑。一棹清风起于河,一叶扁舟唱欸乃。一纶蜡染的蓝衣,一句唱晚的小调。桨声绕船,肩上披影。烟雨润面,最好不见那月色,别来偷看我与谁游。只有一河彩灯,一水的眼睛,次第来看,踏进我的眼眸,装进内心。其实,人生失去的可能都难以重拾,只怕再度伤心。而曾经的那份情感状态,完全可以以烟雨周庄来取代,其慰心效果很相近。那梦舫站着舫娘,吴侬软语,听不清她说什么,或将心事轻呵,或轻问船客也曾有过心事几桩,或一声尖腔,把个心事就像放了一只雨燕,不再擎在心头上。心事可转移。时花满渚,河岸石壁也镶花朵,开在显眼处,一墙排开,任我去采一朵,伸手不及,也不恼,阡陌花开多少盏,看比采摘更好。船在动,烟雨跟着扑进,可惜星星隐了,不来陪清梦。
我站起,船身摇摇晃晃,我赶紧放开怀抱,揽一抱烟雨。我想用烟雨滋润放置很久担心干涸的情。天晴也好,抓一把周庄的水润阳光,嚼一嚼,咬一个开心。风雨也罢,浴一身清爽,抖一抖,落下几滴水珠。雨晴乃常态,哪有什么天公作美,不归于缘,不求于成,走过风雨阴晴,都是我们足以珍藏的阅历。
光影轮番不倦,酒歌频飞出那打开的轩窗。艺术,一旦没有灯光,或者就是一般的“光”,灵魂就干瘪了,一点血色也没有了,周庄是一个艺术的样子,即使是陋巷仄室,都是拿来给游人鉴赏的,每一只灯光都是眼,丹凤眼,桃花眼,柳叶眼,杏眼……不能细看,生怕我们被灯眼看羞了。是夜灯模仿着女人的眼,还是女人从这些眼里找到自己喜欢的样子去模仿?说不清。不必饮酒才醉醺,看灯光,用不着走几步便醉了。像我这样羞于抒情的人,都躲个距人一米的远处,轻喊“我醉了!”特别是,那一河的水,酝酿了一个清夜,又来烟雨抒情,更加不能自持了,光影迷离,在水中秀起来,直铺一河,直抒胸臆;斜刺里射来,好像要抓住哪艘近岸的梦舫,生怕闯入禁区似的。光线是最抒情的,就像我们形容情如水,造一个“秋波”的词,直射也好,缠绵也罢,这道光波,最易穿透襟怀,住在心里面。
人啊,只要借助于酒,一切都不再掩饰了。一楼二楼三楼都长着轩窗的眼睛,每个窗口,都投射着一对人儿,可以归于一个主题——把酒言欢。碰杯声,汩汩的斟酒声,一句委婉的劝酒细语,将这烟雨之夜弄得更加迷离而多情。别了,花前月下!我突然生出一份殷勤,告诉那些正在相恋的人,找一个烟雨之夜,订一个靠窗的座位,一夜把酒,醉也不归。这样的青春画面,才值得珍藏,永恒纪念,要比拍几个青春影集更珍贵,因为能够藏在一生的记忆里,不用时不时翻看。过来的人,不曾得,不希望后人也错失了。面对坐相悦,烟雨以为语。我赠一行诗,让你题于记忆的扉页。那些男女相爱的窃窃私语,都会失色,不要以为不断地重复,就是最好的抒情。
三
生活总是给我们划定了一个个界限,越雷池一步,都感到有人会看见,都觉得有悖于情理。而周庄之夜,根本不能以肉眼丈量其大,逐水去看,也找不到边界尽头,周庄之夜,没有地界,空中,巷道,水中,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容了我们的身,最便于款款抒情。只有灯光来打扰,只有烟雨来插足。
走在周庄,每一步都可以踏出平仄之韵,不必可以跟着戴望舒去走那条雨巷。声色极易让人醉软而失去再振作的力气,而周庄的声色,却改变了性质。
拾级而上小桥,伸手可摸到桥头四处的楼阁人家,哪怕最低的分贝抒情,人家也听得见,只是听惯了不奇,不是周庄人闻而不听。
诗人卞之琳的《断章》写“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我觉得这种互看互动的场景,已经封存在那个时代,或者是旅游初期,而今,“看风景的人”变成了万盏灯红,万双眼眸,如果喜欢他的诗歌,也可以多情一点,在桥上吟那首《断章》,可以抒情,不过要改一改他的诗句——烟雨装饰了一座桥,桥成了我的梦。
还可以抢一个桥顶,直面一道波光谍影的河道,诵读着郭沫若的《天上的街市》,“那浅浅的天河,……隔着河的牛郎织女”。不必担心,牛郎织女们手挽手,小桥从不蓦然隔断,隔断它的只是霏霏烟雨,一撩拨,就打开了。想象和真实,是有差距的,能够将想象变成真实,那就看到了,天河垂落周庄,蜿蜒缠绵,抓紧这意境,让自己缠绵起来吧,抢几个镜头,等闲静时,拿出来添上诗——划不开的灯光彩影,原来是在左顾右盼,光和影,就像玉兔在舔舐着我的感情……
此时的桥,绝不在烟雨中做长虹卧波的样子,安静地沐着雨,处于风,和桥头树,桥身的藤,嘤嘤抒情,抒情的水滴打湿了我的衣袖,邀请我入局?我却不,很怕被感染,放纵了自己,也跟着抒发这相依相偎的蜜意柔情。
周庄夜晚的灯火,不知何时打开,不知何时关闭,进退不属于灯火,永远是以光照彻时光,或者说,灯火也是时光本身。周庄古镇若十里,不愁十里远,也要慢下来。周庄从不说你这是收获了一个支离破碎的夜晚,那些灯火,将夜晚缝补得天衣无缝,但允许我进去抒情,哪怕偶尔感动得忘乎所以,高声语也不打紧,没有谁会说我破坏了别人夜游的雅趣。或许,他们看我就像看戴望舒,看卞之琳……
四
在周庄,尽管自作多情,周庄收了千年多少朝代的情,收了多少人夜行的脚步,肯定让我恣肆,任我抒情。
周庄的夜市,在灯火的呵护里,好像从不为了买卖,每一件商品,都是吸引我们目光的信物,摆在周庄的楼阁屋舍商铺,好像一下子就有了说话的灵性,哪里没有“看一看啦,瞧一瞧啦……”的吆喝声,周庄之夜尽管游人如织,也是宁静的,宁静得就像天上的街市。若想留下和周庄的故事,随便问店主挑一样商品,来个讨价还价,不一定要买,只是为了检验一下我们的抒情语言是否有魅力,能不能变客为主。我在“福兴记糕点”捏一块桂花糕,闻闻尝尝,禁不住要赞美几句,但还是觉得这样抒情显得空洞了,便买了一盒为纪念。店主说,现做现卖,图个新鲜口碑。周庄人抒情很实在,他们的桂花糕比不上上海的(我吃过上海的“沈大成”桂花糕),不说“江南第一”,总说“只此周庄”。
烟雨之夜,有谁还去看那个“丁香一样的姑娘”,姑娘早就把那把油纸伞,换成了一身唐装,或者是宋绮,几乎都是素净的面料,最吸那灯红来射,她们在点燃的灯笼树下,在人流杂沓的桥左桥右,在一溜梦舫的边上,摆着各种造型,持扇侧头,把枝斗风,纤手捧雨,因景造型,游人的目光,被她们收取了无数。
烟雨不歇,特地为周庄站位抒情,烟雨不暗河光,烟雨不暗人家,正合适,为这梦里水乡,轻歌抒情。那些梦舫,何时睡眠?哪管!任它枕水听雨而眠。
周庄也不眠,睡去的是夜,醒着的是灯光。周庄人习惯了,就把这个烟雨之夜腾出来,让我们走进去抒情。
明日晨,小巷卖杏花?那是要陆游携了唐婉来抒情。
有一个烟雨中,“隔江犹唱采菱谣”,那是等着诗人陆龟蒙来抒情。
有现代诗人说,“一入周庄气定闲”,我不信。
他一定是先来一个气定神闲,安抚自己的心跳,酝酿好感情,然后,来一场纵情抒情……
2026年5月7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