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初夏麦香(散文)
近几日,从我店门前经过的行人,无不把目光瞥向门口那棵女贞树下。几位骑三轮车的老太太停下来,特意挺了挺佝偻的身子,坐在车上用手比划着,嘴里念叨着什么。隔着玻璃门虽听不清,但我知道,那不是坏话。
“立夏”才过去几天,女贞树下那一丛翠绿的麦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黄。按理说,麦子在乡下算不得稀罕物,我们周边全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大片麦子随处可见,为什么他们唯独对树下这一丛植株参差不齐,麦穗短小且早熟的麦子感兴趣呢。我猜,这是藏于农人骨子里对丰收的渴望。
这丛麦子被种在门市楼阳面,阳光充足,水源充沛。每次浇花时,我都会给它也浇上一些水,女贞树也跟着沾了光,比路南的树木都长得高大,叶片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绿光。两层楼挡住了北风侵袭,这里温度要高于其他地方,麦子成熟自然会早一些。
去年收秋前,东邻卖农资的大叔生意红火,来选麦种的农人络绎不绝。筛种机和拌种机轮番上阵,轰鸣声不绝于耳,每天晚上机器周围都落满紫红色的麦种。贪吃的麻雀和其他鸟类会来这里觅食,它们哪里知道这是拌过农药的种子,纷纷抢食。妻怕它们误食被毒死,特意把所有掉落的麦种扫起来,埋进门前的女贞树下。一颗种子在触碰到土地的那一刻,生命的时钟便被唤醒,对一颗种子来说,不管是农田还是路边,甚至一条狭小的砖缝里,它们不挑食,只要有土就能苏醒。没多长时间,树下裸露的黄土被绿茵茵的麦苗覆盖。
还记得曾看过一篇报道,在一个博物馆里一颗沉睡千年的莲子,在科学家的帮助下竟然发了芽。当然,科学家的功劳毋庸置疑,但种子本身的坚韧还是让我们大开眼界。万物众生曾经都是一颗沉睡的种子,机缘巧合下,我们被唤醒,发芽长大,谱写生命的乐章。就如这些散落的麦种,如果不是妻把它们扫起来种于树下,它们极大可能成为杀死另外一条生命的凶手,或是被车轮碾碎成粉尘。因妻的善意,唤醒它们刻在基因里对生的渴望,在一棵树下,发芽长大,变成一粒粮食,或是重新变成一粒种子。
起初,我以为街上那对环卫工夫妇,清理树下杂草时,定会把这些麦苗清理掉。我还特意嘱咐妻,如果看到要及时跟他们说一声。后来,发现自己多虑了。他们家里也种着田地,对农作物的怜惜更甚于我们,不仅没有清除,还会特意把周围杂草除掉。来检查卫生的乡镇工作人员,对这一丛麦苗视若无睹,这些基层干部大多也是农民的儿子,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都是珍惜粮食。
就这样,麦苗在这里安家落户,由于种植早,加之环境影响,它始终比周围麦田里的麦苗要高一些。过往行人和来店顾客偶尔会调侃几句,“嚯,你这些麦子可要大丰收啊。”
“记得让收割机顺道给你收了”
“哪天烤着吃,找一下小时候的感觉”
在他们的玩笑里,麦子一天天长大。直到某一天,妻递给我一个麦头,让我尝一尝。我小心的拔掉麦芒,扒掉一层层薄如蝉翼的麦皮,一颗颗麦粒,饱满丰盈,鲜嫩翠绿,像晶莹剔透的翡翠粒。
当我把一颗灌满浆的麦粒放进嘴里,一股独属于田野间的甘甜,在齿间扩散,一种无以言表的踏实灌满心间。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我最能明白那种踏实,是源于土地的无私,源于农人的笃厚。
八九十年代的农村,包装零食对孩子们来说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但农村孩子也不缺零食,这些零食源于大自然的馈赠。早春河堤上田野间的谷荻(茅草嫩芽),屋后榆树上一串串榆钱,槐树上一串串槐花,藏于树荫里蜜罐(地黄花),都是孩子不可多得的零食。夏天自不必说,田野间从不缺少瓜果梨枣。被拿来当葡萄吃的龙葵,嚼到舌头发木的杜梨果,又酸又涩的海棠果,叶片上长满斑的酸酸草。
麦收前,放学路上,随便站在一处麦田地头,折上几支麦头,双手五指并拢弯曲成扣碗,把麦头置于其中,双手交错慢慢揉搓,双手变成一个小型碾盘。麦芒有些扎手,我们顾不了这么多,等到手指几乎完全舒展,张开双手,轻轻吹掉麦芒和麦皮,半把浅绿色麦粒安静地躺在手心里,等候发落。张大嘴巴,把半把麦粒扣进嘴里,一股清香直击味蕾。
孩子们大多爱嚼泡泡糖,但一块方形泡泡糖要1~2毛钱,大大卷更贵一些,五彩缤纷的西瓜泡泡糖都要1毛钱两个,对于两手空空的我们可望不可及。偶尔有幸吃上一个,一块泡泡糖要嚼一天,嚼累了或嚼的没了甜味,重新用糖纸包起来,等一会儿再嚼。刚才明明已没了甜味,放置一会儿后,甜味竟又神奇地回来了。大部分农村孩子都知道,麦粒放进嘴里不停地嚼,嚼到一定程度会变成富有弹性的泡泡糖,可以吹出泡泡,虽不大,易破,但乐趣绝不逊色真正的泡泡糖。长大后才知道其原理,麦粒经过长时间咀嚼,劲道的面筋被嚼了出来。
鲜麦除生吃还可以烤着吃。薅上一把麦子,置于火上烤制,焦香荡漾在鼻间,嚼在嘴里又香又甜,吃的不亦乐乎。不一会儿嘴上长满“胡子”,伙伴们你看我,我看你,笑得前仰后合。如今城里部分烧烤店,为迎合顾客也为情怀,让顾客体验烤小麦,回味童年旧时光。以前我没吃过烧麦,每次路过烧麦馆,总以为里面都是烤麦子呢,直到后来吃过一次烧麦,才恍然大悟。
忙完的闲暇,我蹲在女贞树下,折一支饱满的麦穗,扒出一个麦粒,轻咬在齿间,口腔顿时麦香弥漫。恍惚间,时光流转,我看到一场雪呵护着一望无际的麦田,看到白雪消融麦苗返青。清风拂面,带着麦苗拔节的细微声响和初夏第一场雨的急促。一呼一吸间,是麦收的匆忙和醇厚的麦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