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星月】灰灰菜(散文)
一到春天,全国各地五十六个民族的人就进入了疯狂吃野菜的季节。西北人掐苜蓿,挖荠菜;南方人捋枸杞芽,凉拌马兰头,上山挖笋最平常;东北人摘了柳蒿,捞了水芹菜,清水洗一洗,蘸大酱吃……不是野菜多好吃,主要是在挖野菜时候,能和春天撞个满怀。
黄土高原土地贫瘠干旱,过去食不离野菜,春日的苜蓿芽、荠荠菜,初夏的灰灰菜、水芹菜,夏收后的蔓菁、苦曲,皆是餐桌上的常客。其中,最受欢迎的是灰灰菜,也叫灰条菜。
谷雨前后,种瓜点豆,与瓜秧豆苗一起在田野上悄悄露脸的是灰灰菜,两三寸,灰绿色,嫩叶表面有薄薄的一层银灰色的粉,手摸上去沙沙的。后来阳光晒,大风吹,雨水浇,灰灰菜个儿高了,叶子老了,叶面的那层粉不见了,就像婴幼儿脸上的绒毛随着年龄增长而褪去了。
灰灰菜最常见的吃法是凉拌。嫩叶嫩茎,采摘回家,清水淘洗,开水焯过,凉水浸泡,碧绿如玉,捏成团子,切碎加盐醋酱蒜末五香粉辣椒丝,热油泼过,即可食用。拌干面吃,面白菜绿;就玉米粥,红绿搭配,酸爽可口;当然,它也是洋芋沫糊的最佳拍档。如果你的厨艺精湛,绿面、麦饭、菜馍,灰灰菜都给大显身手的机会,只是厨娘们都牢记着一个秘诀——不放碱面,这是因为灰灰菜是碱性物质。
古时灰灰菜有救荒之用。《红楼梦》中平儿在刘姥姥第二次离开贾府时叮嘱她:“到年下,把你晒的那个灰条菜干子、豇豆等干菜带些来,这里的上上下下都爱吃。”可见农家有晒灰灰菜干备荒的习惯。
灰灰菜的籽也可以吃。明代徐光启在《农政全书》中记载:“穗成熟时,采子捣为米,磨面做饼蒸食皆可。”灰灰菜的籽小如狗尾巴草之实,那需采集多少灰灰菜才能得到一掬籽实当粮吃呢?其实,灰灰菜结籽一嘟噜,就是为了多多繁衍后代。
人爱吃灰灰菜,猪也爱吃。当灰灰菜长老了,就成了猪的美味佳肴。
灰灰菜除了可以吃,还有其他用途。如果你被虫子叮咬了,挤一些灰条菜的汁液抹一抹,可迅速缓解疼痛。老了的灰灰菜割了晒干,腊月辞旧迎新大扫除时,晒干的灰灰菜烧成灰当肥皂用。用这灰擦洗器皿,铜盆瓷器明亮如新;洗涤衣物,衣领衣袖洁净平展。
过去没钱买不起碱面的人家,将干灰灰菜烧成灰后盛进瓦盆,压实倒入清水,澄清后的灰水蒸馍、做面时放入,发酵馒头醇香松软,面条微黄劲道,过去兰州拉面师傅用的就是这灰水。
灰灰菜到了文人墨客那里,就变得风雅了,名叫“藜”。长高的藜做手杖,质轻而坚实,跟李白的佩剑一样,装饰作用大于实用价值,它更多地体现古代文人的贫苦清廉的人生态度。李东阳作有《咏藜》一诗:“藜新尚可蒸,藜老亦堪煮。明年幸强健,拄杖看秋雨。”贾宝玉在宁国府午休,房中挂着《燃藜图》,这幅画是教导人刻苦读书的,所以一看见这画贾宝玉就闹腾,随后得以在秦可卿艳丽香软的卧室小憩。
《红楼梦》里尤氏的丫鬟,其母生她时梦见一匹锦缎,上面绣着“五色富贵不断头”的“卍”字花样,因此取名“万儿”。过去农村人给女娃取名字,也和这丫鬟的妈妈差不多,生了娃,当时看见啥就起啥名字,看见园子里盘子里的蔬菜野菜,顺口就成了女孩的名字。我们一个胡同,芹菜、苜蓿、韭菜姨、莲菜、芫荽……这些姨,能凑一席,可惜她们都去了另一个世界!
我大嫂子叫葱娃,你以为她长的和小葱一样娇俏可爱。错,大嫂子个子高,身板壮。因为农家过去娶媳妇,首要条件就是身体好,能干活。每次过红白喜事,头一天晚上起面第二天揉面块,大嫂子和我妈,都是主劳力。回去迟,来得早,长嫂如母,要在妯娌们中模范带头作用。老大不好当。
还有一个嫂子叫灰条,灰条就是灰灰菜,和葱娃嫂子是两妯娌。灰条嫂子人如其名,长得漂亮,中等个头,脸上毛茸茸,粉嘟嘟,就像灰灰菜叶子背后的那一层白霜。想不通那年头搽雪花膏都是奢望,她日头晒,咋就那么白?那么粉?答案也许只有一个,天生丽质难自弃,她嫁给峰哥,我峰哥却黑得像铁匠。这两口子,一黑一白,相映成趣。
灰条嫂子干活麻利,嘴头也麻利。有一年,我妈去婶子家逛门子。回来说,灰条和峰俩人,骂了一晌午仗。我大说,那你没眼色还呆在人家院里。我妈说,他俩一边骂仗,一边打板板墙,骂仗干活两不误。灰条往上一锨一锨铲土,峰在上面咚咚抡石锤,都是手上劲大,嘴上劲更大。我走得时候,灰条进屋子和面去了,灶房案板,坛坛罐罐,都擦得明光锃亮……哈哈哈,吃饱了再干,骂仗干活两不误。
对了,灰条嫂子还有一个坚定的信念——“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必须生下一个牛牛娃。因为她妯娌葱娃俩女子一个儿,她绝对不能在生娃这方面落后。生了两个女子后,第三个孩子一落草,又是个女孩,送人。尽管粉嘟嘟和嫩灰条一般乖巧,她也是挥泪送,咬牙送。计划生育工作队盯上他们了,灰条嫂子两口子以宋丹丹演的超生游击队为榜样,开始四处躲藏。但他们没有进军城市,而是选择打入深山老林打游击。灰条嫂子娘家在黄花山,他们在沟里觅得几口废弃的窑洞,买了牛犊,沟里青草茵茵,溪水潺潺,白天牛往沟里一吆,晚上往回一赶。然后又垦荒,点豆子,种玉米,当然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必须生下顶门杠子。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们日子并不比在家时候差,且梦想成真,生下一个男娃,取名“浪浪”,流浪时候生的。浪浪生得虎头虎脑,浪浪满三岁,一家人打道回府,光明正大回村子,交完罚款灰条嫂子痛痛快快跟着乡上的计划生育专干,做了绝育手术。
日子经不起过,一转眼的功夫浪浪娶媳妇了,也是一条汉子,干活挣钱没得说。脾气随了谁?当他妈的骂人习惯旧病复发时,想骂他爸爸时,想刺他爷爷时,想怼浪浪媳妇时,浪浪只消在院子里“嗯——”一声,那一声“嗯”是消音器,灰条嫂子立即哑口无言。
“一物降一物。麻迷妈,能行儿。”大家都暗地里说。
白云苍狗,世事无常,没想到计划生育政策放开了,年轻人却不生娃了。老龄化社会到来,多一个孩子多一份养老的保障。我暗地里佩服灰条嫂子当年破釜沉舟誓不罢休要生儿子娃的勇气。
这几年灰条嫂子与时俱进,进城做家政了,她手脚麻利,打扫卫生做饭洗衣都是一个顶俩,很受欢迎。峰哥只得做了留守人,种地看家照看老爸。我很久没有见到灰条嫂子了,估计免去了风吹日晒之苦,她脸更白了,更粉了,更好看了。
法拉利老了还是法拉利,灰条嫂子老了估计还是美人一个。
春天来了,谷雨之后,田间地头、沟渠河边、路旁村边、荒山野岭的灰灰菜又冒出了嫩苗苗。
我有点想念灰条嫂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