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枣园行记(散文)
一
又见枣园,岁在乙巳暮春之末。
是日八时许,余自延安城出,循枣园大道西行。路平如砥,两旁山逼。黄土高坡,沟壑纵横,梁峁相间。深者藏阴,浅者露赭。
坡上披绿,非蓊郁。细察之,乃柠条、沙棘、侧柏之属,疏疏染之。晨光斜照,明暗判然:明者灼灼,暗者沉沉。柠条著细花,黄如碎米,隐于刺中,非近视莫辨。沙棘未花,叶灰绿而蒙尘。侧柏最倔,自石罅挣出,丛丛如碧焰,静燃于黄壤之上。山丹丹六月始华,此时未至。然坡间偶见无名野卉,或白或紫,星星点点,怯藏于蒿艾之隙,似羞与人见。
山麓窑洞数孔,拱额木棂,墙皮剥落,或糊故纸,经年雨潲,纸黄而裂,角翘如翼。门首老叟,捧搪瓷缸,不抬目。缸白底而书红字,字迹漫漶,莫辨其文。彼坐于门限,若山体之赘疣,若旧籍中一模糊句读。
路牌倏闪,“枣园旧址”白底赤文,矢头直前。矢不曲,路亦不曲。
折而西,石桥横焉。桥体青灰,栏低而朴,下临浅涧,水不甚深,惟见草色青青,湿翠欲滴。度桥,枣园至矣。
二
枣园在延安城西北八里,土沃林深,枣树蓊郁,因以得名。其原属军阀高氏别业,延属清产,收为公有。初为中共中央社会部驻地,改额“延园”。后中共中央书记处由杨家岭僦居其间,于此运筹整风、生产诸政,筹七大,此院遂成革命圣地。
余曾两度既至,此番故地重游,倍感亲切,恍若故人重逢。
枣园主路,自南而北,阔可丈许,砖石铺就。中流一水,曰幸福渠。考其始末,一九三九年,工程师丁仲文度地设计。翌年,军民合力,锹镐并施,石灰拌黄土为浆,垒石为堤。越数月渠成,长十二里,引西川河水,自裴庄至杨家崖,灌田千五百亩。自此,枣园川旱地变水田,糜粟盈畴,岁岁丰登。民谣云:“幸福渠水哗哗流,枣园今个大丰收。用水不忘修渠人,幸福全靠党的恩。”余每至,必坐栏上良久,想当年挥汗凿石之人。彼辈已邈,而活水犹在。水在渠在,枣园在,民心亦在。
园名枣园,扶疏蓊郁,高下参差,皆老枣树也。
树干苍古,皮皴若鱼鳞,虬枝盘拿,似老蛟欲起。大可合抱,小仅盈握,疏密相间,自成画本。春来发叶,嫩绿鹅黄,映日生辉;夏则浓荫蔽地,蝉声满树;秋至丹实垂珠,色如琥珀,累累然压枝欲坠;冬则枝瘦骨立,雪压霜凌,别具风姿。
方暮春之际,群芳渐歇,枣花始开。其花甚小,大不及米粒,形如五出之星,色鹅黄而带嫩绿,藏于叶腋,不细观几不可见。然其繁密,一蒂数花,缀如繁星,簇簇丛丛,满树皆然。初开时,萼绿微张,蕊黄初露,含苞者如粟米,怒放者似碎金。
园中他树,亦有可观。槐树数株,高过屋脊。柳树傍渠而立,枝垂水面。亦有椿树,干直而高。叶密如云,春发椿芽,紫红鲜嫩,土人采以佐餐。柏树不多,亦幽森古拙,点缀其间,增其肃穆。然终不及枣树之遍布全园,与园共生也。
枣园之魂,盖在斯乎!
三
辞枣林,先见小礼堂。当延园腹地,幸福渠之阳。青砖灰瓦,苏式构制,平面凸字,东西可容百人。约建于辛巳或癸未间,砖木相构,朴而不华。甲申十月,中共书记处自杨家岭迁此,遂为中枢议事之所,亦兼俱乐部、膳堂、礼堂之用。
其制也,无雕梁画栋之丽,有沉穆谨严之度。堂分内外,外厅为中央机关用膳之地,内厅乃决策之枢。内厅正中置巨案,可环坐二十余人,书记处诸公议政之位也。案以硬木,色深而沉,漆褪处木理毕见,如老者筋骨,虽瘦犹劲。四围列木椅,制极朴拙,高背直板,坐之硌腰。非工之拙,乃制器者不尚适体,欲坐者端心凝神耳。后壁设长椅一排,以备旁听或待召者坐。四壁书法照片间列。礼堂不语,而砖瓦间嵌彼时代之体温,历七十余载风霜,余烬未散。人立其侧,寒凉自退,心反灼热。
余自小礼堂侧拾级东上,循缓坡北折。道旁枣树扶疏,影落石阶。
上数十步,见一院落面南而开,石墙斑驳,拱门深邃,此刘少奇旧居也。窑为石窑,一排五孔。左首第一窑,为办公之所。窑不甚深,拱顶高阔,桌椅木制,朴拙无华。案上置油灯一盏,灯罩熏黄,旁有粗瓷茶壶,壶嘴积垢。二孔为寝室,土炕覆薄褥,褥色泛白,叠如豆腐。炕桌一方,置书数册,纸黄卷角。
上坡而西,山势愈陡,石阶苔痕斑驳。行数十步,至任弼时旧居,格局与刘院相仿。而院前石碾一盘,磨痕深凹。院中有老枣一株,叶荫稠密。窑三孔,一为办公,一为寝室,一为工作人员居。室内陈设简极:木床一,木桌一,木椅一,衣架一,架悬灰布中山装,袖肘布丁叠布丁。桌上复有油灯,灯旁搁一老花镜,镜片泛黄,镜腿白胶布裹。余摩之良久,思弼时同志素有“党内骆驼”之称,负重任,任劳怨,真“人民的骆驼”也。
四
复西行。道渐宽,坡渐缓。行约百步,豁然开朗,至一独院幽静处。门前石阶数级,阶侧枣树数株,荫蔽门楣。此伟人旧居也。
院内一排五孔石窑,面西南。右起为会客室、第办公室、寝室,余两孔工作人员居。院中宽敞,铺青石,缝生茸茸青苔。会客室不大,桌椅简朴,木制未髹漆。墙上悬军事地图,纸已黄脆,红蓝箭头依然清晰。此地伟人尝会各方人士,谈笑间,天下大势定焉。办公室深而光颇足,窗下一桌,木色黝暗,油漆起鳞。桌面上坑坑洼洼,满是烟头烫焦之痕。灯是煤油灯,灯罩熏得焦黄,灯芯缩在灯头里,只露焦黑一截。最令人凄心者,墙角置一旧藤躺椅,椅面磨得光溜,藤皮多处磨断。寝室更简,炕上白布褥,褥叠豆腐块。炕头一木几,几上搁白瓷茶缸、一支牙膏、一柄牙刷。缸沿磕一小缺口,牙膏挤得扁扁焉。
出伟人旧居,循径西行,至朱德旧居。院亦枣树数株,海棠一株,朱总手植也。院中石桌石凳,桌上刻棋盘,线条漫漶。想朱总当年,戎马之隙,常邀卫士、同志于此对弈,落子铿锵,谈笑风生……
出朱德院,顺山势登坡。坡上旧居依脊排开,石阶蜿蜒,枣枝拂肩。仰面见一院,门楣无匾而气象淳朴,此周恩来旧居也。余入左首第一孔,竟办公兼卧室于一体。窑内陈设极为简朴:土炕、木桌椅、木书架、衣架、脸盆架。炕上叠放军被,褥单洗得发白。窗下有一木桌,笔砚等文具素朴搁置。书架中藏马、恩、列、斯书和《联共(布)党史简明教程》。第二孔窑,延作“红色电台”故事展。
余自周院缓步下山,回望群窑,窑洞不言。但它们记得:那盏油灯,那人伏案,那夜无眠,那窗外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五
枣园窑下,路分两岔,一径上坡,一径西去。岔口有老槐,枝干虬曲,荫蔽半亩。树下常有人聚,或坐石墩,或倚树干,听人唱曲。余两过枣园,皆于此驻足。
忆昔初至,见一老汉坐于凳上,年可七旬,头拢白羊肚手巾,额前结,白髯飘胸。膝前一架鱼鼓,左手夹简板,旁置一三弦。余近前,老汉抬眼一瞥,不问客从何来,开口便唱:“高楼万丈平地起,盘龙卧虎高山顶……”声若裂帛,冲天而去。不是唱,是吼,吼得枣花簌簌落。今风景依旧,歌者已易。一后生,头箍白毛巾,身穿对襟褂。脸白净,嗓音尖亮,高得飘。有人曰乃阿宝,有人云不像。余请他唱《山丹丹开花红艳艳》,遂唱,悦耳矣,但少了老汉嗓子眼里那股呛人的黄土味。
兴犹未尽,余请后生寻一女歌手,唱《赶牲灵》。后生入窑,须臾引出一年轻女子。头扎方巾,辫子及腰,碎花布衫,裤脚绣云边。眉眼弯弯,酒窝浅浅,一颦一笑,活脱脱一个王二妮。女子也不怯场,站定,清清嗓子,开口便唱:“走头头的那个骡子哟,三盏盏的那个灯……”此乃叹,叹赶牲灵汉子,一辈子没走出她之眼。唱到“你若是我的哥哥哟,招一招手”,女子眼波流转,手一招,围观的游客齐声喝彩。鼓掌声、叫好声,惊起槐树上一灰鸽……
余此番又见枣园,未见枣红,心里却已垂垂丹实;未闻山丹,眼底早已烁烁其华。盖胜地之新,不在草木,在观者之心。心新则园常新,心旧则景易旧。昔我来,少年也;今我来,鬓微霜矣。园不知我老,我知园不凋。此又见之真意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