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小蝴蝶】花开花谢(微型小说)
玫瑰花开了,月季花也开了。
红玫瑰灼灼盛放,像待嫁的少女,临风轻‘轻摇曳,热烈得连天上的烈日,都被它烘得暖意融融。粉色的月季却生性清寂,终日低眉敛瓣,默默立在一旁。唯有夜色垂落,月华漫过花枝,它才凝着满身露珠,悄悄与冷月私语心事。
有个青年名叫路,独守一方小院,最爱这满架繁花。他倾心玫瑰,朝暮不离。每日晨光初露,便为它浇水、施肥、修整枝桠,耐心细致,小心翼翼。望着枝头层层叠叠的艳红,他久久伫立,目光含情,满是温柔眷恋。
他亦怜惜安静的月季。风起花谢,粉蕊零落铺地,路总会俯身,轻轻拾起片片落瓣,捧在掌心。看它常年缄默低垂,不争不闹,心底便生出一缕淡淡叹息,是惜花,亦是懂它骨子里的孤静与温柔。
小院一隅的花房,成了路余生最牵挂的地方。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他日复一日守护着一红一粉两株花。玫瑰因他照料,开得年年热烈;月季因他疼惜,长得岁岁温婉。花香晨昏萦绕,浸满小院,也浸满了路平淡安稳的岁月。
那日暮色沉沉,晚霞染遍天际。路忙完终日劳作,给花浇罢最后一遍水,倦意骤然袭来,便躺在花房简陋的小床上,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月色如水,静静淌进花房。刹那间花枝轻颤,柔光氤氲。盛放的红玫瑰褪去花形,化作一位红衣娉婷女子,眉眼明艳,自带暖阳风骨;静默的月季亦随风幻化,成了素衣粉裙的温婉姑娘,眉眼清浅,自带月华清雅。
二人步履轻盈,悄无声息,一左一右,静静立在熟睡的路身旁。
红衣女子凝视着他安然的睡颜,眼底尽是感念。她记得他每一个清晨的悉心浇灌,记得他修剪枝叶时的专注认真,记得他凝望花开时眼底藏不住的深情。是他数年如一的呵护,才让她得以迎风肆意绽放,不惧风雨,不负花期。她想伸手拂去他额前碎发,又怕惊扰他好梦,只静静伫立,满心温柔与眷恋。
粉衣姑娘默然静坐床沿,眸光淡淡落在路身上。她感念他从不偏爱一隅,不因玫瑰明艳便冷落自己。感念他拾蕊时的小心翼翼,感念他望着自己时那一声轻浅叹息。她无言相伴,轻轻替他拢好被晚风掀起的衣角,以一身清寂温柔,默默守护这份人间善意。
整座花房浸在月色与花香里,两位花仙默然相守,不语亦懂心意。长夜寂寂,晚风轻轻,她们陪着他安度良宵,把朝夕相伴的暖意,悄悄藏进流年。
天将破晓,晨光微熹。二人相视含愁,不舍渐浓。待第一缕晨曦落上枝头,身形便化作淡淡香雾,悠悠回归花枝,依旧是那朵热烈的玫瑰、那枝沉静的月季,瓣上露珠点点,似藏昨夜无言的情愫。
路醒来,只觉满身花香沁脾,睡梦温柔却记不清模样。他依旧如常,晨起看花,浇水修枝,对玫瑰含情凝望,为月季落蕊轻叹。只是自那以后,花木仿佛通了灵性。他走近时,玫瑰花枝便微微倾倚,似有亲昵之意;月季遇他驻足,便轻颤花枝,露珠轻落,似有安抚之情。
路时常对着繁花闲叙心事,人间冷暖,日常琐碎,都愿说与她们听。他不知夜半花仙常悄然现身,替他整理花具,拾净落瓣,默默打理小院光景,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岁月无情,韶华易老。不知为什么,路一直没有与凡间的女子成双配对。岁月如梭,路的头上渐渐生出华发,步履不再轻快,腰身不复挺拔。可他对花的心意,半点未减。依旧扶着花架慢慢照看,目光依旧温柔,拾起落蕊时,依旧满怀怜惜。花仙夜夜相伴,看着他日渐苍老,心底愁绪暗生,却只能静静相守,无从言语慰藉。
人间流年终有尽。
一个阴风冷雨的秋日,路如常挪步来到花房,想再看一眼相伴半生的花。身子忽然一沉,缓缓倒在那张小床上,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当夜月色依旧,花仙准时化形而来,走近床边,却再也触不到熟悉的温热,等不到平稳的呼吸。红衣女子眉眼骤然凄寂,再无往日明艳;粉衣姑娘垂首伫立,周身一片黯然。没有啼哭,没有言语,只有无边的落寞笼罩花房。她们的灵韵早已与路的心意相连,他在,花期常在;他去,花魂便无了寄托。
翌日天明,小院再无往日花香。
那曾热烈倾城的红玫瑰,一夜之间尽数枯萎,花瓣蜷缩焦褐,片片零落,枝干枯槁,再无半分生机。那曾温婉静默的月季,也随之凋零,黄叶垂落,花尽枝残,从此低眉不再,含露无声。
人去,花亦谢;魂离,香亦绝。
后来小院日渐荒芜,花架朽坏,枯枝花蔓埋入尘土。再也没有人晨起浇水,再也没有人修枝赏花,再也没有人含情望玫瑰、俯身惜月季。
风过空院,只剩一缕残香若有若无,像是在追忆那段人与花相守相依的岁月。花开为一人,花败为一人,人间一场相逢,花间一世情深,人亡花谢,同归寂然,从此山水无言,花期不再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