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周公庙记(散文)
一
泉涌知兴废,柏苍证古今。
一九八三年春夏,余在兰空机务教导队受训,历时半载。营枕渭水湄,背倚凤凰山。每与同袍话及山中有古刹,云林幽邃,胜迹可游。然训课繁促,日不暇给,徒闻其名,未尝一往。及期年将毕,连率士卒登高,乃得携俦而往。奈岁月迁流,倏忽四十余载,当时殿阁碑碣,悉已茫然,唯后山一泉,耿耿在目。其泉迸石罅而出,喷珠溅雪,注于石潭,如青龙腾跃。俯掬甘冽,沁人心脾。
此后俗务羁身,未尝再至。然泉声泠泠,时入梦中。
去年盛夏,余应战友小李之邀,赴宝鸡相聚。把酒话旧,言及当年事,昔峥嵘岁月,及那山那庙那泉,俱上心头。二人抚掌曰:“何不一游?”遂驾车同往。
是日也,天朗气清,炎阳炙地。车出宝鸡城,循西岐故道而行。道旁白杨挺立,枝叶扶疏,风过飒飒,夹道而迎。渭水泱泱,波光耀目,秦川历历,禾黍离离。行约数十里,折而西入岐境,路渐窄,坡渐陡。两旁村舍俨然,果园连绵。忽闻蝉声聒耳,震于林梢,如沸如羹。
车行谷口,峰回路转,古柏森森,荫蔽数亩。庙门岿然,青瓦灰墙,岁月斑驳。余指谓小李曰:“此周公庙也,四十二年矣!”
二
未入庙,先见凤凰山。
斯山不甚高,然势极雄秀。其脉自西北来,蜿蜒东南,犹如一凤凰敛翼,匍匐于周原之上。山之名,自周始。《国语·周语》载:“周之兴也,鸑鷟鸣于岐山。”鸑鷟乃凤凰别名也。当殷商之季,西伯姬昌修德于岐下,仁政广施,百姓归心。一日,凤鸟来翔,鸣于高岗,其声清越,闻于四方。周人以为祥瑞,谓文王德政感天,天命将归周室。故曰“凤鸣岐山”,周室由此兴焉。
山南有坳,曰“卷阿”。其地东、西、北三面环山,唯南面豁然开朗,与平野相接,形如簸箕,状似倒凹,故《诗经·大雅·卷阿》云:“有卷者阿,飘风自南。”此坳三面屏嶂,一面向阳,背风聚气,诚天造地设之胜境也。周公庙就座落于卷阿之地。
周公庙者,面积逾十二万平,始建于唐武德元年,历宋、元、明、清,代有修葺,殿阁日增,遂成今之规模。庙坐北朝南,依山就势,层叠而上,凡三进。中轴线上,乐楼、八卦亭、周公殿、姜嫄殿、后稷殿,次第排列。山门为清代建筑,面阔三间,歇山顶,额悬“周公庙”三字,为光绪年间陕西巡抚所题。门外影壁,砖雕精美,壁心“凤凰”二字,即指凤鸣岐山之意。
此庙之主,周公也。周公者,姫姓,名旦,文王之子、武王之弟,西周开国元勋。佐武王伐纣,克定天下;武王崩,成王幼,周公摄政,东平管蔡之乱,收殷遗民,扩疆东海。营建东都洛邑,吐哺握发,天下归心,奠定周室根基。制礼作乐,定宗法、立分封、制典仪,开华夏礼乐文明之先河。七年归政,忠贞不二。
孔子曰:“周公之才之美”,后世尊为“元圣”,中华礼乐文化之奠基人也。
三
过山门,为乐楼。楼系清代建筑,面阔三间,二层,下层为通道,上层为戏台,每逢庙会,秦腔高奏,弦板悠扬。乐楼北侧有古柏数株,乃唐代所植,干粗可数抱,枝叶扶疏,荫蔽半院。柏以千年计,轮回三世,不改其青。
乐楼北为八卦亭。亭八角形制,单檐攒尖,顶覆琉璃筒瓦,檐下斗拱层叠,梁枋彩绘龙凤祥云图案,金碧辉煌,为清代重修时增建,亭不开放,隔栏而望。
周公正殿居全庙最高处,单檐歇山顶,面阔五间,进深三间,青砖灰瓦,古朴庄重。殿前月台宽阔,石栏雕镂,望柱头石狮虽经风雨剥蚀,憨态犹存。殿内正中供奉周公塑像,头戴冕旒,身穿衮服,手执玉圭,目光如炬。配享召公、太公塑像,分列左右。殿内外碑碣林立,唐柏汉槐苍然蔽日。古树无言,年轮皆春秋;殿宇不语,砖瓦尽圣迹。左右两侧,召公、太公二殿东西相向,形制略小,为明代建筑,与周公正殿合称“周三公殿”。
姜嫄殿在后稷殿东侧,面阔三间,硬山顶。殿内供奉姜嫄塑像,装饰以凤鸟纹,示其凤肇周之祥。后稷殿在周公殿北,面阔三间,硬山顶,殿内供奉后稷塑像,手执禾穗,示其教民稼穑之功。姜嫄殿与后稷殿,一前一后,一屈一伸,呈“姜嫄背子抱孙”之势,为周公庙特有之格局,全国仅此一处。
庙有汉槐一株,植于汉代,树龄一千八百余年。位于东跨院,粗可数抱,老干中空,而枝叶繁茂,新芽竞发,老干新枝,生死同根。仰观天光自何隙漏下,斑驳如碎金。下有树洞,藏鸟巢乎?藏蚁穴乎?藏千年虫蚁之梦乎?无人知。
玄武洞在庙后山腰,为天然石洞,洞内供奉唐代汉白玉玄武玉像一尊。像高一米,披发无冠,赤足戎装,手仗宝剑,足踏龟蛇,宝相庄严。玉像雕琢于武则天年间,距今一千二百余年,通体洁白,质地温润,为庙中至宝。当地人称摸之可愈疾,千百年来,玉像被人手摩挲,光华内敛,愈显温润。
庙中存历代碑碣三十余通,唐、宋、金、元、明、清、民国皆有。其中《润德泉记》碑最为珍贵,唐宣宗颁诏、崔珙奏状皆刻其上,为全国仅存之唐代皇帝诏令碑。又存苏轼《周公庙》诗碑等。庙西碑廊,诸碑肩立,年代不一,字体各异。风雨剥蚀,漫漶残损,字半可识,半待后人猜解。更有一奇木,高近十丈,皮如鱼鳞,枝干锈红,状若汉柏而非柏。守庙者曰:“此为楸树,秦楸也,树龄不知凡几。”树下落一层细碎楸花,紫白色,薄如蝉翼。楸花无香,只在庙中自开自落。
庙因周公而圣。余徘徊其间,瞻仰圣容,怀想三千载礼乐文明肇基于此,肃然起敬。
四
终见梦里之泉——润德泉。它在庙东北隅,未至其处,先闻水声,轰轰然如闷雷。余心异之,足下愈疾。
及至,巍巍石栏环而成池,八角形制,栏柱浮雕“八蛮进宝”,虽经风雨漫漶,而刀痕犹劲。余趋前俯栏,赫然见一大泉翻涌其间——其势之盛,生平所未睹!但见泉眼处,水珠迸溅,喷涌而出,状如白莲怒放,层层绽开,瓣瓣分明。水面之上,水花翻飞,碎玉乱溅,化作千万颗珠,纷纷扬扬,落入池中。
近观之,水势愈猛。泉水并非一脉上涌,乃数处齐发,高低参差,疏密错落。有粗若碗口者,冲天而起,高可盈尺,水柱顶端散作伞盖;有细如儿臂者,斜刺而出,撞壁折回,激层层白浪。诸泉交射,竞相喷薄,如众龙争珠,势不相下。池中水翻腾不已,浩浩汤汤,几欲溢出栏外。晴日当头,水珠折射日光,七彩斑斓,与玉白水花相映,恍若仙人散绮。彼时殿阁无言,古柏森然,唯此一泉,以千年不变之律,昼夜与天地话语。
小李大呼奇观,然余竟不能言,惟抚栏伫立,呆然者久之。想此泉自唐大中元年十月,大风忽作,飞泉喷涌,节度使崔珙飞章上奏,唐宣宗以“润德”赐名,遂为千古圣泉。此后千载,“泉涌则岁丰人和,泉竭则天旱政乱”,与世同其穷通。苏轼谒庙有诗云:“清泉长与世穷通”,其意即在斯焉。余今日所见,正是圣泉喷涌千年之奇观实景;水声浩荡,不啻惊雷,转念之间,一股浩然之气自丹田涌起。
幼时读东坡诗,叹古人之宏愿;今亲临此地,方知泉之枯荣,亦在乎天地之气。自癸亥夏至此重游,转瞬已四十二年矣!当年一瞥,年少青涩;今朝重临,两鬓飞霜。泉声依旧,而余已老矣。泉不知人,人自知泉,岂不怃然?
五
光阴荏苒,岁月悠悠。凤凰山无言,周公庙无言,润德泉亦无言。千载以来,斯庙殿倾而复修,泉涸而复涌,人来而又去。唯古柏苍苍,不增不减;唯青山巍巍,不生不灭。
余立于山门之外,回望庙宇,隐于暮霭,钟磬之声杳然,而清风满袖。忽悟:圣人之道,不在庙堂之高,在人心之微;不在典册之富,在日用之间。三千年来,礼崩乐坏者,器物也;礼乐之精神,未尝一日亡。何待外求?一念恭敬,周公即在;一毫善行,礼乐遂生。泉声入耳,柏香盈怀。余亦非余,四十年前之少年与今日之白发,同沐此风,同掬此水。来者自来,去者自去,何喜何悲?
但见暮云合璧,落日熔金,凤凰山影渐没于苍茫。乃驱车归去,人没秦川。
自庙出,余登高望远,但见岐山南麓,平畴迤逦。
时维盛夏,麦既登场,玉米连畴,叶如青纱。阡陌杂草离离,牵牛花紫白间杂。山坡台地,果园连绵,苹果树密叶成幕,青果累累。道非黄土,水泥地面,弯曲而平坦。偶见小车电驴疾过,亦有牛车徐行,辕驴喷鼻,蹄扬细尘。老农戴笠于上,脸面紫红,口哼秦腔,声哑而长,与蝉鸣相杂。路侧村舍错落,炊烟袅袅。
驱车归途,窗外晚风,凤凰山巅,云霞渐起。
忽悟:斯庙也,千年泉涌不竭,乃公之德未竭也;凤凰山草木青葱,乃公之魂未凋也;礼乐之邦未坠,乃公之神未去也!
道旁梧桐花开得正盛,簇簇银白,坠在枝头,风过处簌簌飞落,如浅雪铺径。忽然想——四十三年前,凤凰山上吹过我军衣的风,如今,吹在这落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