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早市即景(散文)
大概每个县城都有一处早市。或在商贸区周边,或在小区群附近。早市,是城镇烟火气的风向标。
早市上的商贩多来自周边乡镇或附近村子,他们大多都是自卖户。随着早市规模壮大,一些沿街串巷的小贩也来这里凑热闹。自卖户和专业小贩有区别。自卖户的菜都是自己种的,品类单一,品相参差不齐。而小贩卖的菜都来自蔬菜批发市场,种类多且规格整装。
很多人都说早市上卖的菜便宜,但真正喜欢赶早市的人,不是图便宜,而是珍惜城市喧嚣里难得的烟火气,再就图个绿色无公害。常逛早市的人最善观察,一眼便能看出自卖户还是商贩。爱逛早市的人,多是一些年龄稍长的人。他们中有很多人祖上是农民,自小了解农事,深知农民不易,出手大方,从不还价。有的人则爱讲价,但讲价目的不单为省钱,而是喜欢讨价还价的感觉,他们讨得不是便宜而是藏于在骨子里的乡愁。
我讲一毛,你让一分,浓郁的人情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整个过程让一桩买卖有了厚度和温度,还多了一份市井恬淡。
讨价还价是一门学问。集市上买家不还价会被说成傻子,卖家不要虚价也会被人说成傻子。买卖双方“八仙过海,各显其能”,唇枪舌战,甚至还会出现肢体摩擦。
摊主说:“再便宜没法卖了,已经不挣钱了!”
买家说:“还是贵点,你少挣点,再让点。”双方各展所能,力求在交易中占据有利地位。
旁边摊主凑热闹当起说客。事成了,买卖双方皆大欢喜。此时,双方如再深聊一会儿,很容易聊成亲戚。他们都来自方圆十里之内的村子,亲朋好友关系错综复杂,互相交叉。说不定她表哥家的大嫂子,就是你院里堂婶子,他家侄女的婆婆,跟你还是老闺蜜。聊到这里,双方脸上一阵火热。摊主开始往买主袋子里强塞商品,买主则护好袋子坚决不让对方得逞。一个要白给,一个不肯要。旁边摊主只好又当起说客“你看,真是不说不知道,两句聊进亲戚窝。”众人皆笑。
近些年,大型商超的出现让市场逐渐透明化,各大超市以及街边门店都实行明码标价,讨价还价甚至为人“不齿”。虽说“言不二价,童叟无欺”,但买卖少了还价的热闹,总觉得少了一份人情味。正因如此,早市上“讨价还价”让人对过往有了几分回味。
自卖户一般容易还价。农人心里有一个旧观念“自家地里长的,贵点贱点无所谓,给钱就能卖。”农村很多人种菜一般都不卖,邻居间分一分,吃不完才拿集上卖。但跟专业商贩还价没这么容易,首先,他要考虑到进价、运输、损耗成本。再说,大家都拖家带口出来做生意,主要目的还是为赚钱,做买卖不挣钱,还不如在家玩。有这种心态,大部分专业商贩议价态度会生硬一些。
我们县城最有名的早市设在商业城。迎宾大道北段,商业街南段。以前在商业城市场里面,如今,挪到商业街两侧。这处早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答不上来。只记得二十几年前的冬天,天不亮我就跟母亲来这里卖藕。从理论上来说,当时还不能完全称它是“早市”,而是一个县级商贸市场。据说始建于1991年,那会儿还没有这么完善,没有双层蔬菜区,没有这么多二层商铺。小商小贩虽来得早,做得却是全天生意,现在早市则集中在早上八九点钟之前。
我们这辈人都叫它“商业城”,母亲却叫它“新市场”,大概是刚建成那会儿叫习惯了。以前各大乡镇超市,村代销点都来这里批发。当时服装区还是棚户区,大敞棚下是用水泥板搭成的一排排摊位。南侧的门店为精品服装鞋帽区,百货区。北侧是一些矮小零散的门店,是水产区和粮油区。棚户区东侧是一片空旷场地,算蔬菜区。每天天不亮,这里就挤满了人。全县各乡镇的蔬菜农户会来这里售卖。售卖方式有两种,一种是“开出去”,一种是“零卖”。“开出去”是批发,整车批给大蔬菜商贩,优点是快,缺点是价格低。零卖,顾名思义,零售,优点是收益高,缺点是时间长。
母亲卖菜有诀窍。到达市场后,她会第一时间出去转一圈,看今天同行多不多?如果多,当日价格肯定卖不高,她会尽快在大商贩那里争取个好价钱直接开出去。如果少,当天能卖个高价,就留下来零售,一天多卖不少钱。母亲忙时,我就在旁边帮忙收钱,闲了,我就在市场逛,偶尔帮母亲打听一下价格,更多时间是听他们如何讨价还价学点经验。
转眼间,二十多年过去了,商业城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昔日场景却历历在目。每次来商业城,我能感知到记忆深处的召唤。或许我站的某个地方,正是当年母亲的摊位。
一大早,陪同朋友来商业城买东西,开车走在在商业街上,时间尚早,早市还未散去。商业街两旁绿化带旁停满电动三轮车。车斗或车斗旁堆放着为数不多的蔬菜。五月中旬,鲜蒜上市,多数摊位都摆着蒜头,有散的,有辫好的。摊主大都是中老年人,他们坐在马扎上或站着车前,双手交叉抱怀,或两手相叠放在膝盖上,四处张望,期待的眼神里藏着几分忐忑,那是农村人身处城里闹市独有的眼神。当有买主上前,他们快速起身,满脸堆起笑容“来点菜吧,自家种的,吃不完卖两毛钱。要多少?给你便宜点,自家种的。”买主拿起一捆菜前后左右端详。摊主赶紧转身掏出一两个皱巴巴的方便袋,并主动撑开,脸上笑意又浓了几分。
站于早市北首,我静静地看着他们忙碌,像是看着自己的父亲和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