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晓荷】十字路口“醒”了(散文)
晚饭后,陪妻走在村里大路上。农历四月十三,月虽未圆却亮如银盘。仰望星空,路灯和月亮并列而明,在夜幕里互相博弈。村子的路,村子的房,沿街的香椿树,村民种在墙外的菜秧子皆清晰可见。数条电线把碧空闲云分成一条一条,像是给夜空划下分明的界限。
一阵爽朗的笑声,一声熟悉的争辩,毫不避讳的大嗓门,打破夜的静谧。散步这么多天,还是头一次遇到,大概是今天出门较早。阵阵笑声带着乡村曾经的暖热,扑面而来,一种久违的亲热涌上心头。
向南望,十字路口路灯下站着几位村民。他们对面而立,比划着什么?当我走近,他们聊得正欢,像在讨论庄稼的事。站在最外侧的是爷爷的表弟,因老家拆迁,来住闺女家。在他南侧是我三爷爷,和其也是表兄弟关系。他们对面争论最欢的是英春爷爷,他年龄比我父亲要小,按辈分我管他叫爷爷。北侧倚着电线杆的是兴大爷,院里族亲,还未出五服。旁边坐着的是兴大娘和金忠奶奶,她们竖耳倾听,偶尔也会插上一两句。
待我走近,他们争论依旧如火如荼,像是没发现我一般。倒是爱狗皮皮不识趣地冲过去,试图凑凑热闹,被我一嗓子喊回。也就是这一嗓子,他们扭过头来,我赶紧打招呼,叫完爷爷叫大爷。我在村里辈分较小,出门不是喊爷爷就是喊叔叔大爷。这样也好,辈分小好说话。
村子西南角有一位八九十岁的长者,与我平辈。二十几年前,我俩曾在一个工地做工,他当壮工,我当小工。每次见面,他都大老远与我打招呼,喊我兄弟,搞得我很难为情,赶紧喊他一声哥。如今,偶尔遇到他骑着小三轮车围着村子转。照面时,他只是冲我笑,我会回敬一个微笑或点点头。他应该还记得我。
过了十字路口,我回头望,又有新成员加入,看背影我无法辨认出是谁。他们继续着刚才的“争论”,我的路过没有打扰到他们。看着眼前一幕,我对妻说:“咱村十字路口醒了。”
工作原因,平日里,我家饭要晚一些。每次吃完饭出来散步时,街上冷冷清清,从南头望到北头,从北头看到南头,从村东望到村西,从村西看回村东,街上没有行人,只有偶尔经过村子的车辆,偶尔一两只警觉的小狗。妻感慨道“街上真素净,一个人都没有。”我明白妻的意思。是啊,村里街上越来越干净。他们睡下了吗?没有,他们的灯还亮着。他们累了吗?或许吧,白天的匆忙的确让人感觉到乏力。他们在歇息吗?不好回答,如今,很多人机不离手,上至耄耋老人,下到半岁婴娃,手机成了他们了解外界唯一的工具,也成了困住他们的牢笼。
站在十字路口南,只是静静地站着,看他们聊天,看他们离去。十字路口曾是村里最热闹的地方,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不管是酷夏还是寒冬,不管是农忙还是农闲,这里人气最旺。有我们庄上的,也有邻村的,就连走街串巷的小贩也爱在这里停留。十字路口是村子的交通枢纽,四通八达。不管是换瓜的,卖酱菜的,换大米的,卖农资的,站在这里吆喝一嗓子,像吹起冲锋号。人们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如大军压境般涌来。
夏天,村民忙完一天农活,在村北齐后支渠或去村南四新河,扎个猛子,泡个凉水澡,缓解一下疲惫。晚饭后,如同商量好一般聚集在十字路口。有的自带马扎和板凳,有的会在十字路口大肚奶奶家借上一张大编织包,往地上一铺,几位妇女争相坐下。村里爱嘴贫的老爷们儿,也想坐在这里,屁股还没挨到包边,便挨了结结实实一巴掌,嬉皮笑脸逃一边去了,找块板砖当座位,继续贫嘴。
父亲和母亲很少来这里。村里人都说他们是闲不下来的铁人。确实如此,他们像有干不完的活。母亲虽善谈但不爱凑热闹,他们更喜欢在屋后和几位相熟邻居闲聊片刻。我小时候喜欢凑热闹,尤其喜欢听别人聊八卦。奶奶是十字路口的常客,等她把大编织包铺好,我赶紧坐在上面或躺在上面,看天上的星,听他们你一句我一句闲聊。
村里人拉闲呱不遵循什么逻辑,想到啥就说啥,更不会尬聊,每个人都吐沫星子满天飞,像要把肚里所有事都倒出来。不管是男人们聊天,还是女人们聊天,从不避讳什么,甚至不顾及我还在幼苗期。他们从庄稼地聊到沟渠,从天上聊到地下,从谁家狗下了崽聊到谁家闺女生了娃,从谁家媳妇跟人跑了聊到谁家男人外面有了相好的。有时候,月亮都听不下去害羞地躲到云层里,他们还在说着……
我向来不敢插嘴,我就像不存在一般,躺在奶奶旁边,像听说书一样,一字不落地听进去。偶尔忍不住咳嗽一声,话题会立马牵扯到我的身上。好像夜里每一个动静,都会成为下一个聊的话题。每个人不停地说,不给夜色喘息的机会,像是话说不完,就不能回家。
那时候的活真多,那时候的人真闲。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遵循着几千年来流传下来的旧俗。他们大多没有文化,一个个大老粗,一个个大文盲,但粗糙的话语里却藏着大智慧。他们习惯把“老祖宗说过”挂在嘴边上。老祖宗说过,“从南京到北京,买的不如卖的精”,“蚂蚁搬家蛇过道,大雨不久就来到”,“早割豆,午摘花,摊开布袋收芝麻”,“买房看房梁,讨媳妇看丈母娘”,“你敬人家一尺,人家敬你一丈”等等,都是老祖宗说的。我不知道这位老祖宗是谁?我猜,他是某位智者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为这些农人开智。
我家住在十字路口北。躺在屋顶上乘凉,若赶上南风,耳根休想清静。我干脆坐起来,支起耳朵,辨认哪句话是谁说的?哪个玩笑是谁开的?哪声娇嗔是谁家媳妇发出的,甚至哪个打的喷嚏我都能猜出来。
我和妻走回来时,十字路口已人去路空。月光照着大门口的石磙,照着石磙旁那块还有余温的板砖,照着南墙根那根破旧的板凳,照着空气里每一粒白天扬起的浮尘。刚才的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我站在十字路口,向东望,村民家几辆车藏在路灯阴影里,许久未动。向西望,聊城临商线大外环上车灯闪烁,比白天更匆忙。向北望,齐谭路上偶尔出现刺眼的光亮,那是一个晚归的人。向南望,村民门口的核桃树、老榆树、石榴树在月光下随风摇曳,最南头的四新河却出奇的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