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如果】富贵(微型小说)
靠山村的刘久昌去世那天是9月1日,正是他的小儿子富贵去高中学校报到的日子。本来在8月31日的时候,刘久昌就要富贵去学校,高三了,不敢耽误学习。儿子不以为然,说要帮家里把花生土翻过来再走,其实他是怕久病的父亲突然走了。这样拖了一天,9月1号,刘久昌起来吃了碗鸡蛋面,自己拿起一张木椅到屋前的土坪里晒太阳。富贵看到父亲精神不错,便搭了上午的班车走了。没成想,到了中午,富贵的母亲从地里回来,看到刘久昌在木椅上睡着了,流着长长的涎水。便去摇他,要他到床上去睡,结果发现刘久昌已经老去了。
刘久昌的大儿子叫做吉祥,在村支书刘登明的砖厂里做工。吉祥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衣服也没换,急急慌慌地跑了回来。一路上的人看到吉祥这么急地奔跑,都预感到是刘久昌不行了,也没有人问他。吉祥还没跑到家里的土坪,就大放悲声,哭起父亲来。刘久昌还在木椅上半躺着。吉祥将父亲背起来,在厅屋里的长凳上放下仰面躺了。母子相对哭了一阵,村里有几位老人闻到风声也赶了来,劝两人想办法办理后事。
吉祥脑子不太灵光,想了下,这一次却做出了一个正确的决定,要妈妈把弟弟富贵班主任的电话号码找出来,打电话给富贵请假。
吉祥给班主任打电话,班主任也许正在忙,打了几次才接。吉祥说:“我爸今天去了,要我弟弟刘富贵回来。”班主任刚开始没有反应过来,说:“你爸去了,去哪里了?”吉祥就哭了,只是不断地说:“去了,去了。”班主任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马上说:“请节哀,我准富贵三天假,叫他立即回来。”
富贵在当天晚上天擦黑的时候到了家里。家里还是老样,父亲躺在厅屋的长凳上,头发蓬乱,脸色苍白。母亲在长凳一头哀哀地哭。村里几位老人帮着料理,几人在另一头烧着纸钱,哥哥穿了孝衣呆呆地坐在门槛上。富贵一进家门,立即换上白色的孝衣,对哥哥说,我们到刘登明那里去一趟。
到了刘登明家里,刘登明刚吃过晚饭,正拿起《春秋》在看。吉祥富贵兄弟见到刘登明就跪拜了下去,哭着说:“支书,我爷老子今天走了。”刘登明实际上早就知晓了这件事,慢腾腾地起来说:“哦”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多弯弯。吉祥富贵兄弟自己起来了,刘登明这时才作势去扶他们。富贵说:“支书,要请你帮忙,支点工钱给我们兄弟将父亲发送了才好,家里给父亲治病已经空了。”刘登明慢慢地说:“这两年我的手头也紧,去年养猪场搞了个污水处理工程,今年那个砖厂的环保设施就要上马,实在拿不出现钱。”刘登明点明环保工程是有深意的:前年就是刘久昌带头上访,说刘登明的两个场子污染环境,刘登明好不容易才将事情摆平。
吉祥就懵了,看着弟弟富贵。富贵不紧不慢地说:“我父亲已经去了,你就不要再记过,我到你这里来,一方面也是为了解开当年的结。另一方面…”富贵停了停,刘登明已经很认真在听了,等着富贵说下文,富贵便接着说:“你帮了忙,靠山村的人都会看在眼里,都知道你不计前嫌。再者…”富贵又停了停,“你读的书多,刘邦封侯的故事你一定看过。刘登明自诩是个读过不少古书的人,平时里喜欢讲仁义道德,做事喜欢讲点古人如何如何。”听了富贵这话,忙忙点头,看过看过,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看没看过。
于是刘登明立即要老婆拿了一万元钱出来。富贵拿在手里,谢了支书。支书注了意,富贵从头到尾都没有称呼他为“您”或“你老”之类。别人对他都是毕恭毕敬的。不过,刘登明本来就比富贵低一辈,按理还要叫吉祥富贵兄弟为叔。刘登明想了想,看到兄弟二人快出了院门,又赶了上去,拿了一千元给富贵,说是自己给的祭礼,随后就来放炮。
富贵把钱交予了吉祥,要他赶快去镇里去给父亲买老屋。老屋是我们这里的俗语,即棺木。吉祥为难地说,这么晚了。富贵说:“去,不开门就给我擂门,难道让父亲光着身子入土?天气这么热,宜早不宜迟。”吉祥就去了。富贵又赶紧跑到村东头找刘久康。刘久康是个退休的教师,平时里村里的红白喜事都要请他操持。这会儿他已经洗漱完毕,在家里写大字。其实他心里也在嘀咕,为什么刘久昌的家人还不来请他呢。正在这时,外面传来犬吠,久康赶紧叫老伴去喝止了黄犬。老伴进来,说,刘久昌的小子来了。富贵一见到久康就跪下,哭着说:“师父,我父亲今天去了。”久康是富贵的发蒙老师,富贵平时里见到久康就叫师父的。久康故作讶然,急忙扶起富贵说:“前天我见到你爷老子精神还好的。丧事将如何安排?”富贵说,刘登明已经借了一万元给我,先用着。
刘久康其实也与刘久昌红过脸。刘久康喂的几只母鸡啄了刘久昌的白菜秧子,两人为此吵过一架,以后一直没有和解。富贵也是知道的,但是比起刘久昌与刘登明的过节,他们两人的这点事情根本不算回事。刘登明都已经不计较了,那么久康更不能计较。富贵先去的刘登明家,后到刘久康家,又把刘登明借钱的事情说出来,目的也在此。
这时候,吉祥打电话来,说已经租了摩托到了镇上。棺材也有现成的,谈好了价格,只是看谁的车子能运回。打了刘喜的电话,刘喜说他的车不运棺材,晦气。镇上的车要价很高,十几分钟的路程要一千元。刘喜是吉祥富贵的叔伯兄弟,有一个小四轮跑运输。富贵声色俱厉地说;“就到镇上租个车,多少钱都租,一进村就放炮,经过刘喜的院子时放大炮。”
然后,富贵对刘久康说:“这事还是要烦请师父去管事做都管(主事的人),你是我师父,又是伯父。”久康连连说好,就去就去。走到院门口,久康转过头来,叫老伴拿五千元钱来,塞给富贵说:“这钱先给你拿着,少了再想办法。”
久康毕竟是久办大事的,一到屋里,立即安排人。谁谁去请洗澡的刘登庆,谁谁去请道士师公来做法事,谁来司宾倒茶敬烟,谁来扫除整理,谁来烧香点烛,一一定妥。不一会,刘登明来放炮了,孝子跪谢,他是第一个来放炮的。刘登明一来,其他人随即一一来了。刘喜也来了,自己穿上了孝服,坐在一边不说话。因为他是刘久昌的侄子,自然可以做孝子,富贵并不理他。这时,村外炮声大起,众人不知怎么回事,吉祥先跑进来,说棺材到了,运费花了一千块。这时刘喜赶紧站出来说:“这一千块就算他的,也算自己的一份孝心。”说完这话,才敢直眼看富贵兄弟。
在众人的帮助下,刘久昌被安放进了棺材。灵堂布置好了,道士也连夜赶到,灵堂响起了悠远的诵经声。富贵看着父亲干净苍白的脸,头发也剃了,戴着瓜皮小帽,显得安静祥和,这时才放声大哭起来。旁人一边流泪一边劝解。第二天清早,第一拨来祭奠的居然是刘福贵的班主任和几位同学代表,一到土坪便放了鞭炮。没人认识班主任,但是村人一看到这几个文质彬彬的戴眼镜的人猜想到了他们的身份,便去把富贵叫来了。富贵很惊讶,班主任说:“你不要为我们张罗,我们立即就走,高三了,不敢耽误学习,你也要节哀,事办完就归校,你可是我们全班的希望。”
法事做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三天早晨,棺材出山入土,发了馓司,这是丧事的最后一道流程。大家都说,刘久昌也是靠山村的一大能人,好强了一辈子,如今算是风光大葬。到了下午,吉祥富贵兄弟挨家跪谢,每家发一块毛巾,感谢帮忙。
那天,等吉祥富贵兄弟走后,刘登明赶紧翻了汉书,找到了刘邦封侯的故事。是这样的:刘邦平定天下之后,久久不封赏有功将士,弄得人心浮动。一天,刘邦看到将领们三个一群四个一伙在那里议论,便问丞相萧何大家在议论什么。萧何说,大家在商量造反的事情。刘邦很惊讶“天下刚刚平定,又要造什么反呢?”萧何说:“你久久不能封赏有功之臣,大家心里不安定,因此想造反。”刘邦问萧何计将安出,萧何便叫他封赏平时和他有隔阂的那一个。于是刘邦便封了自己死对头为侯,这样一来,大家看到连刘邦的对头都封了,其他人肯定很快就要封的。大家心安了,天下就无事了。
刘登明心里便有了一点小得意。觉得富贵这孩子不错,小小年纪,书读得比自己还多。其实主要还是因为高兴富贵将自己比作汉高祖刘邦,刘邦开始也不过是一个小亭长嘛,自己现在的位置不正和他相仿。这事一做,自己不同样有刘邦的胸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