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我生活在水的温柔里(散文)
不要以为我在甘肃陇南地区,就差不多和大漠那样,是远离或不能近水的地方,这里,也有自己的温情,我的世界也有水,我在水的温柔里。水乡的水,太奢侈了,拿来做风景;陇南的水,很宝贵,是拿来养活生命的。
所以,在我的老家,从没有人给每一滴雨送上一个令人厌倦的名词——梅雨,淫雨。我始终觉得我的老家,对雨水的态度,是那么多情,都沉放在小溪,好好养着,绝不奔流到海。
在我的家乡,最多的就是小溪流。是大山恩赐的水系。可以称作河的,那是我上了初中才接触的水域。的确,单纯从宽度来说,在几丈和十几丈之间。河的宽度不是河可以决定的,依次顺着山势而为。自然的伟岸,从来不择空间和条件。我始终觉得家乡的人,眼睛因为消息河流而变得有光泽,看人都是充满了温柔。哪怕不说野菊同情的话,那股温柔早就流露出来了,如消息,似河流。
这是一个五月的傍晚。我站在故乡之外。暮色在山巅闪烁着光,我的眼眸在楼宇之间寻觅着。直达的那座很熟悉的远山,就是我的故乡。故乡很近,驱车十几分钟;蜿蜒十几千米,故乡又很远,我还是惆怅了,因为找不到儿时的月亮,小溪的光只在脑海中闪光。我的目光在楼宇的罅隙穿过,极目处,朦朦胧胧。大概是天上的云在集会,在为一场雨而密谋,要带我去奔赴那条小溪,放流我到那条河流。
天色有备而来,而我漫无目的。一些心事就这么和天气一样,也隐约涌出。有时候就是这么一想,一个闪念,好像有些心事就跟着袭来,干扰着我的情感。很久没有回到老家了,说不出回去到底要干什么,有时候觉得眼前的那些杂务小事缠住我是应该的,起码避免我老是去想家乡。
侧看,不远处是人造河流,近百米的河道,中间只有丈把宽的水,缓缓地游动在河床上。特别入眼的是河堤上爬满的蔷薇。蔷薇盛放,总是华丽气派。在初夏高涨的气温中,背靠石墙,翻滚着一片花海。我宁愿觉得这美好的风景属于我的,我甚至想搬到老家的那条小溪边上,可有什么意义?乡愁是很自私的,蔷薇不知。
云层加厚,那一墙花开满的风景也朦胧起来。蔷薇的文学意象,让我想起“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的话。这是西格里夫·萨松的句子,原句是“Inmethetigersniffstherose”,余光中将其译为“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真美,准确传达了意境,还有中文韵律美感,堪称金句。诗人曾参加一战,这句诗将硝烟换成了花景,表达出人性中刚与柔的美——凶猛的老虎也有停下脚步、细嗅蔷薇的温柔时刻,深刻传达了诗人热爱和平的美好思想感情。我好想灵感来袭,诗意大发,我写一首“朦胧的蔷薇”……
哦,蔷薇不是用来装饰的,是让我留住那份柔美。所以,我愿意流连在对故乡小溪的神情回忆里,甚至做一个掬水的动作,掬一抔水,濯我的脸,流进喉咙,润我的肺。
暮色渐渐围拢过来界,窗外风起,抚摸着窗,窗户抖得厉害,我不舍紧闭窗子,还是给窗留下半指缝隙,让风循隙进来,跟我交流,哪怕是风想要我的一首诗,我都喜欢,希望风跟我索取。我打开一本诗集,想让风也随意乱翻一通,风来翻书,要留下心得体会,那就是下雨。漫卷诗书还是漫卷残叶,我觉得都是诗意满满的意境。闲适生诗意,清闲自觅趣。人有时候需要多情一点,跟风来一段说不清的缘,我常常想,很多时候,明明是一个缘分,却并未抓住。生活里总觉得提不起精神来,跟人说话也不得体了。如果视为相逢为缘,就会生出亲切,说话的语调、口气,说话的质量都会有美好的变化。风之缘带来了雨,人之缘带来一个生动的故事。
春风催水色,种下绿意,种下丰润的种子。我总是如此想,便多了对春风美感的接受,不然,我总觉得春风在空吹一场,吹来吹去也就那么一回事。心中的理解深刻了,就想借春风的美,去想自己的工作,让自己也成为一缕可以催芽的风,然后在孩子们的心中落下雨,雨润青禾,这是多么美妙的过程,让孩子们活在我留下的那滴雨的温柔里。
这样的美妙感觉,来自我这边的亲人,肯定不是书本给我的。
觉得奶奶心中的春天的样子。奶奶说,水桃花开,最早的在低洼处,在小溪边。最早成熟的那枚果,也在沾了小溪的光,是溪水叫醒了花,润泽了果子。小时候,总感觉奶奶的话是信马由缰,天方夜谭。有一天,还在五月中,她结茧的掌纹里擎着几枚果子,晕着胭脂红,像少女羞红的脸颊的桃子,那是水桃。馋虫是沿着奶奶模糊的掌纹一直窜进我的胃里的。“馋猫,慢点。”还未等奶奶说完话,一棵水桃的桃核就落进奶奶的掌心。我的嘴里丝丝甜甜,也有着淡淡的酸。近水处是水蜜桃才好吃,永远种下了这个印象,是水柔了蜜桃的软和甜。于是,我永远相信,一个人,无论男女,都有用一颗柔而软的心,可以化开枝条上的节点,生出桃儿。
真的,我也多么希望我的学生们像我那样,把带水的水蜜桃吃掉,吐出一枚核,落在我的掌心。
爷爷说,春风吹过,有溪水的地方适合放牛。放牛在山上,还需要有溪流。这是爷爷的“山水观”。我会懵懂地赶着牛去寻找溪水。淙淙流淌的水声,早就把贪睡的草叶唤醒,铺了一地新绿。那一株株嫩黄的草叶,舒展身姿。我忽然明白,那牛就是被溪水滋养得毛光光闪亮。只有这样,牛才喜欢驾着犁铧犁开土地,播下一粒粒种子。
我有很多粒种子,我就做一个牧牛人,离开水边的地,播下种子。
妈妈说,春风已过,你该背着背篓去有水流的地方,哪里有最早钻出泥土的草叶,都是鲜嫩、娇黄,最合适喂肥那些猪仔。我的目的很直接,就是为了在过年时吃上酥软的猪油饼。自那以后,我会背着背篓,沿着水流,把一棵棵草叶揪下来,装进背篓,倒进猪圈,看着猪仔慢慢长大。仿佛妈妈的那口铁锅里,已经冒着诱人的猪油的香。
父亲说,每年从泥土里钻出很多竹笋,小溪流就是手掌,托举着一只只毛茸茸褐色的笋子。年末三十炖的猪蹄里,一定有它更高的价值。萝卜、白菜,在它的面前稍逊其色。
回想起来,亲人的话,都是被水润泽以后吐出的温柔。这些,让我面对别人时,总是出现一种幻觉,一种温柔,不肯破坏了说话时的心境。
我总觉得,小溪就是云垂落而成。云一步一步低下来,乱了山头,但靠近地面却更温柔。山坡上的牛,水渠边的鸭,满院狂吠的狗,似乎都被云驱赶着,走进小溪投影。生命溯源,山风岚岗,簌簌而落的花瓣露出娇笑的脸。云水就是生命的流动。有时候我静坐莲池,发一会呆,荷叶涟涟,在垂暮间。看得久了,莲叶仿佛就是云变来的,连颜色也改变了。
家乡的河流很多,但真正称之为河的少之又少。但那些小溪更入我的眼眸,仿佛再变大变宽,就失去了诗意。我常常站在窗前,迎着一缕风,眺望生活的画面。在井口浣衣的母亲,从衣服上拧下的水滴,就是哪些小溪的源头。
雨滴来了,敲着窗玻璃。我不愿关闭窗户,我喜欢雨滴飞溅,溅到我的脸上。如此,我才能打开心扉,和每一滴雨对话交流。湿了脸颊,湿了衣衫,我想把自己变成一条小溪。
夜色低迷,黑漆漆的。看不见橡子树上曾经蹲着的那只乌鸦,雨点扯起幕布的时候,庭院树上那只叫了整整三天的布谷鸟,此刻落到哪里去了,无影无踪,它息声了,它一定懂得雨到来的意义,把农忙的日子交给农人,或许它正站在一棵树上,偷偷地看着农人掮着犁走向田野。
我在楼宇间,雨在苍茫处。我与雨对望成影子,雨在窗外飘出的光线里生辉,我在灯盏下拉长。暖黄的路灯把雨丝染成金丝,斜斜织成半透明的网。窗玻璃蒙着薄雾,水珠顺着纹路蜿蜒下滑,晕开街对面店铺的霓虹。风卷着雨珠扑在窗上,碎成星点,和屋里的灯光缠在一起,把夜揉成了湿漉漉的温柔。面对雨丝,我笑靥如花,如溪流跌汀。
我看见我家的黄牛在牛圈里站着,头抬得高高的,竖着双耳。咀嚼几口,听一会雨声,再咀嚼,再聆听。我忽然就明白了,牛儿停下咀嚼,并非一场雨,它应该想到我家的那块麦田。因为父亲从未牵它到别处,或许它会想到那条饮水的小溪。
我站在窗前,那飘舞的雨滴乱了我的心。似乎,一种久远从天际而来,从一支风起云涌的笔端而来,以一首清凉的诗意漫卷:“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唐·高骈的《山亭夏日》)我的思绪在雨幕之外,猜想一首诗、一个人、一座亭一定再次与阳光有关。下雨,出太阳,这就是农村人感受的日子的情节,他们生活的高潮就是冒雨收麦,就是趁着大大的日头晒麦。
有时候,人无端地烦躁一场雨,因为耽搁了行走,骂一声“该死的雨”!其实,如果我们出行,总是天公作美,那也没意思。有时候为一点生活小事,而多么希望下点雨,浇湿身体,让自己洗净烦恼。
我们的烦恼,多是人事的不顺。我总想起在故乡的亲人们,他们也有烦恼,但那些烦恼,全部和土地有关。他们看着自己的土地湿漉漉的,想到的是今年的好收成,烦恼似乎都躲在角落里,然后偷偷地偷偷地汇成一条条小溪。
水做的世界很美。或许故乡的人,找不到溪流的源头,就把飘雨当成了源头,天上地下,于是构成了一个温柔的世界。
人的生活,无法选择出生地,甚至无法选择环境,我却离开了家乡,选择了自己的生活环境,但我觉得,自己始终没有离开家乡的那条条小溪,那一道道河流,我依然生活在水的温柔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