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婚姻变奏曲(小说)
一
孟中石到了办公室,放下公文包,一屁股坐在老板椅上,不想动弹。十年车间苦干,官升至办公大楼,有了自己的办公室,至今三十多年了,每天只有坐下来,才觉得心安。这椅子,就是他的套子,像安全服一样。想起早晨的事儿,就不开心。出发时,因为要不要穿西装和老婆发生了争执。也不知道从哪天起,夫妻两人互掐,几乎成了家常便饭。事后一想,还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儿,但话赶话,到了节骨眼儿,谁也不让着谁。把车发动好,系好安全带,突然发现前风挡上有一滩鸟屎。“妈的,倒霉!”他骂道。又下去,掏出一张面巾纸,纸上倒了点娃哈哈饮用水,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干了的鸟屎擦净。几十年如一日,老孟一直保持着这个习惯,提前半小时到岗。擦好桌子,泡杯茉莉花茶,他就准备开始工作了。今天没有,人提不起精神,坐了有十分钟,才勉强起来泡杯茶,茶泡好了,却不想喝。
这段时间,他格外关注公司的电子信箱。他先直起身来,深呼吸一口,平息剧烈的心跳。然后,急不可待地打开电脑。三个月前,自己所管辖的职工食堂发生了食物中毒事件,数名员工吃了咸肉冬笋汤后出现呕吐、腹泻等症状,经检测,咸肉大肠杆菌超标。虽然,撤换了食堂经理,食堂采购员因拿回扣也被开除了,但自己作为主管副总,应负连带责任。巧合的是,这事件发生在公司新老总经理交接阶段。事件发生时,正巧国资委派来一位少壮派老总,原因很简单,公司在当前经济震荡的形势下,需要一位有冲劲有闯劲强有力的领头人,带领公司走出沼泽。有意思的是,这位领导很低调,甚至有几分神秘,他来快三个月了,到现在没开过职工大会,连中层干部见面会都没开过,只是搞了一个有点轰动的“总经理午餐”,即总经理随机抽取一名员工,自费和总经理在食堂共进午餐,利用午餐机会,和职工交心。此外,他经常下车间、全国各个经销网点调研,找各部门主要负责人谈话。所以,公司三千多名员工,还有很大一部分人,认不出哪位是新来的总经理,只是都认得他出现在文件、报表上的名字——高原粟。至于个人生活,听有人八卦,快四十了,还是个钻石王老五。不过,这消息传着传着就没人感兴趣了,晚婚晚育,甚至不婚不育,在上海这样的国际大都市,也算不上什么爆炸性新闻。
令孟中石不安的是,他只例行参加几次总经理办公会,高总从未找他单独谈过,食堂的事情更是只字未提。难道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把这件影响很坏的事件算在了前任身上?或者高抬贵手,给自己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以彰显新领导的大格局大情怀?企业管理,说到底就是管人,哪个领导上任,必然会将三把火烧在管理层人事调整上,管理层顺了,企业就一顺百顺。高总何不趁机洗牌,将自己这个老家伙清理出局?为什么一直没有动静?老孟有这份担忧,是考虑到自己做这份后勤服务工作多年了,早被不知详情的员工定性为肥差,巴不得来个大换血呢?清者自清,虽然老孟敢拍着胸脯,自己赚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但这不代表别人的看法。今年,也就是2022年,到5月份,自己就五十五岁了,还有两个月,哈哈,如果参照国家每五年都有一个规划,自己的职业生涯就正式步入最后一个五年阶段。美中不足,碰上这样的烦心事儿,真地怕影响自己不能平安着陆。
老孟捋了捋信箱里的目录,没有新文件,枝枝杈杈的目录上,还是一派祥和。也许自己多虑了。老孟意识到,这些年,自己明显感觉心理脆弱了,经不起一丝丝风吹草动。“扑哧”,老孟竟突然笑了,他想起家乡人民喜欢说的一句话“老太太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典型的封建残余,重男轻女,老头子过年不同样如此吗?也正常,自己已经是糟老头了,从头上开始,这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洗澡时,头发常常堵住下水口。
自己闪电般的笑还没划过脸膛,人事部的穆经理昂首挺胸走进来了,老孟又是一阵心跳。穆经理是八零后,正是当打之年,走路带风。孟中石这级干部的办公室,没有门,敞开式的,所以,不用敲门,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就是敲门声。
穆经理,本名穆世远,他是总经理的左膀右臂,可以说,他的脸就是老板的表情。招人减人开人的事情,都由他去推动。几乎所有的企业,人事部和财务部都由一把手亲自抓,人和钱抓牢了,就等于抓住了公司的命脉。
“孟总,恭喜呀,好事儿,你已经上了退养名单。”进门,穆经理就开口了,两人平时关系不错,算是提前给孟中石透露一点内部消息,“你可是上榜的第一位重量级大咖啊。”
前些日子,总经理办公会上讨论通过了由工会、人事部联合制定的公司退养制度。这是针对身体有慢性疾病且符合年龄要求的员工群体,本质是一项福利制度。简单说,个人工资打折,奖金全部取消,大部分福利取消,回家呆着。公司减员降本了,个人获得带薪休养,形式是双赢。程序是,先要个人自愿申请,上级部门直至总经理批准,但执行起来往往是人事部出面劝退。除非身体实在吃不消,否则,符合条件的员工参与的积极性并不高。孟中石如坠五里雾中了,心里突生反感。“切”,他有点啼笑皆非,这莫不是公司对自己的变相处分吧?是“食堂事件”发酵的结果?他似乎早有预料,不知作何反应,便爆了个文明的粗口。
“谢谢领导!不过,你帮我找个理由吧。”老孟也将了穆经理一军。
“嗨,这还不简单,你就说痔疮严重,经常便血,不能久坐。”穆经理随口就说道,“孟总,别理解偏了,这是公司的福利,不是谁想享受都能享受到的。”
“我靠,玩笑开大了,你还不如叫我说长了子宫肌瘤?”老孟不高兴了,尽管自己痔疮手术过三次了,公休假不够,还请了半个月病假,但从未影响工作,而且,这屁股下面的事情拿到桌面上讲,有伤大雅。
“想退吧?”穆经理表现出很关切的样子,似乎是在征询孟中石的意见,声音瞬间变低。
“退也行,不退也行,听组织决定。”孟中石这么说,意在告诉穆经理,这把年纪,腰上的肉不是白长的。孟中石其实知道,这是老总拍板的事情,谁退谁不退,老总心里有杆秤,是不容商量的。
“我挺羡慕的。”穆经理又说一句。
“那当然,这机会难得。”孟中石也接着跟上。
“回家抱外孙,多好!”穆经理擅于察言观色,那是他的立身之本。见此情景,他马上笑脸绽放,送上一句非常体己的话。
“是啊!”孟中石又用一声感叹送走了穆经理,摇摇头,笑了笑。这时才觉得口干舌燥,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茶凉了。
这就是职场,真话假话都需要,但不需要在场合上分清。
不管怎么说,从心里讲,老孟身体还算好,不愿这么早“回家”,毕竟按现在的人均寿命衡量,自己年龄还不算大,再者,虽然不用上班了,可以“不劳而获”,但收入终归少了,对他这个级别的领导,少了岂止一点点。不客气地说,相当于自己的“家庭股份”小了,在家里说话就更没份量了。而老婆云南支边回来后,不但倍受重用,工资还连加两级。虽然也到了女性退休年龄,但院长已经明确表示,像她这样专家级的医生,只要自己肯做,身体允许,医院里求之不得,永远给她留着位置。而自己回家,如变成全职“妇男”,那自己怎么过下去?或者,自己再就业,自己所学的机械专业早就饭吃了,因改行做行政,自己的本钱都销蚀殆尽,拿什么到招聘会上去和那些毛头小伙竞争?更有自己难以启齿的,随着年纪渐增,自己和老婆之间,常常因为不着四六的事情发生争执甚至争吵,冷战更是常态。退养在家,“下岗失业”,疑是火上浇油,如果心态调整不好,那不是见火就着。当然,孟中石心里清清楚楚,妻子总体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但她特别看重感情,她非常欣赏“人就是为一个‘情’字活着”的话。那次“发夹疑云”引发的焦虑,一度使她心力交瘁。
危机中总是存在着转机。所以,老孟决定,先不递交退养申请,找个合适的机会,去和老总谈谈,表达下自己的想法。就说,感谢领导关心,也想退养,但到退休年纪还有五年,身体还挺得住,自己积累了那么多宝贵工作经验,直接报废太可惜,更想发挥发挥余热。
二
连穆经理可能都没想到,他提到的“抱外孙”,叫孟中石郁闷不已。
女儿孟锦锦今年二十七岁了,濒临网友公认的二十八岁“剩女标准”。可是,至今女儿好像不思婚嫁,说什么“渴望爱情,但不崇尚婚姻”。老孟身上,流淌着传统的血液,他不希望女儿成为“圣女”,更不希望她是“剩女”。锦锦身高一米六九,鹅蛋脸,一贯梳着微烫卷的齐耳短发。丹凤眼,眼神潭水般冷冽而清澈,眉毛天生纤细浓黑,没看她用过眉笔。不苟言笑,但一笑两腮明显有两个标志性的酒窝浮现,一个深点,一个浅点,端庄秀气。她特别注意体重管理,身材显得匀称而高挑。妥妥的一个大美女,无论出现在哪里,都是焦点,都无可避免地惹人侧目注目。当初老孟坚决反对,她才没报考北京电影学院,而是选择了理工大学,学了一个老掉牙的机械制造专业,倒是继承了孟中石所学的专业。“有其父必有其女。”妻子抱怨道。入学报到那天,连班主任老师都愣住了。理工女,何其少啊!“木秀于林,风必‘摇’之”,别说大学时,老孟清晰地记得,女儿读初三上半学期时,有两个男生借请教作业的机会,三番五次来家里找她。后来,男生明知道锦锦在家,但她就是不给开门。那两个男生按了一阵门铃,自觉无趣,耷拉着头离去。
追求者众。但出乎孟中石夫妇的意料,研究生毕业后,三年了,她还单着,而且单并快乐着。平时,个人的事提也不提,却把工作做得风生水起,现在已是一家中外合资公司的研发部经理。不能否认,努力工作之外,美貌给她加了分。夫妻俩说起这事来,便会发生分歧。老孟忧心忡忡,女孩子还是平淡一点好,妻子却兴高采烈,她高兴的是,自己的基因显示出了强大,女儿的漂亮随自己,除了比自己略高一点,其他就像COPY了自己一样。
午饭后,孟中石打了会儿瞌睡。是精力不济了,每天这时候,都像在工地背过水泥和砖,脚腕上像拴了两只沙袋。这么一想,自己被列入在职退养行列,还真是领导特别眷顾了。一晃,自己老了,眼看着身后那些小年轻的同事蜂拥而上,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就像饥饿的老虎发现了猎物。自己老就老了,该让位就让位,自然规律,想不通,就不想,不想就通了。忧虑的是女儿的年纪越来越大。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邻居,大多已经做了爷爷或外公。小区里两种人最多,遛狗的和遛娃的。老孟是遛自己,一个人散步,兜几圈下来,还是一个人。有些长者,在帮着子女带孩子,他们经常推着婴儿车满小区转悠。见了自己,还让孩子“快叫爷爷”,孟中石只好接茬,对着孩子眨巴眨巴的小眼睛,说一句“真乖”,为哄对方开心,有时还要不吝赞美之词,附送一句“好可爱哦”。“嗨,累死人。”对方往往还摆出一副吃到葡萄却说葡萄酸的得意劲儿,听得孟中石咽不下口水。
想起这些事儿,孟中石就会盯着电脑屏幕出神。他比女儿想得多,他甚至想到,假如将来女儿一个人生活,无儿无女,最后就会变成独居老人。平时连个说话人都没有,万一生病了,没人照顾不说,突然病重,像现在很多独居老人一样,若做手术,连个签字的人都没有,甚至死在房间里,几个月以后才被发现,晚景好不凄凉。老孟研读过心理学,自己属于灾难性思维,越想越可怕,经常为此辗转反侧,不能成眠。“不行,不能由她这样下去,我要发动能发动的一切力量,帮着女儿尽早解决终身大事。”为此,老孟暗地里撒种子似的把女儿的情况介绍给了身边的许多人。妻子虽不明确反对他这样做,但她性格佛系,更主张万事随缘。“所谓缘分,就是自己争取来的机会,天上不会掉馅饼,也不会掉包子。”老孟旗帜鲜明。两人对婚姻的看法,有时会不一致,便常常为此争得面红耳赤。“我理解女儿,结婚有什么好,我就后悔结婚。”妻子每每以这句话收场,让老孟感到万分沮丧。孟中石觉得,作为两代人,不能将自己的诸多不如意,传递给新一辈。婚姻不可能完美,但生活永远是美好的。妻子这样不温不火的态度,无异于躺平。
正愣神,凤姐风风火火走了进来。她叫黄喜凤,行政部职员,上海话日常表达中,黄、王发音不分,喜、熙声母韵母一致,听上去就是王熙凤。而且,很多人都看过《红楼梦》,都说她有七分王熙凤的神韵,当然,是精明强干、八面玲珑那一面,在公司里,她也算年纪比较大的,所以,被大家自然而然地尊称凤姐。“孟总,快看你手机,”她笑意吟吟,像中奖了似的,“我给你发了照片。”
“是我大表姐家的孩子,法学研究生,律师。”凤姐开门见山,信心满满。
“哦,我瞧瞧。”老孟有点兴奋,但不是特别兴奋,因为退养这件事的闹腾,也因为别人介绍好多个,都被女儿婉拒了,自己还是有挫败感的。
“三十二岁,一米八七,高富帅,条件没说的。”凤姐还是那么爽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