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田野的眼睛(散文诗)
1、皂荚树
追溯,它还是印记前生的记忆。化石和分子生物学,表明你的出生:新生代第三纪。
冰川多次进退,许多植物因环境变化灭绝或被迫迁移。
而你凭借较强的适应性独存。
你看见一尾鱼跃出水面,亦看见一只猿的站立。
而我,仰头而凝视,你满身的刺,皲裂的皮。
弯弯的月牙披着夜的黑。
访古寻根,入先秦,入《诗经》,进《周礼》。
“通窍、祛痰”,是《神农本草经》赐予你的美谈。《千金方》《本草纲目》也是你的家。
我从小就爱上了文字,喜欢以自我的认知寻找文字的水源。但,我小时候的头发丝里,就残留着皂荚的绿魂。
村口的那抹绿荫,顽皮的狗,下蛋的鸡,拉磨的驴,和成熟的皂荚。
时光渊薮,在寺院香火之外,在晴光遮掩皱褶的供奉之外。你静默伫立,像一部摊开的古籍,每道裂痕都是岁月的批注。
我在你的树影中,你在我的成长路。
2、竹
背篓磨破的脊背殷红,山路弯弯,蹒跚着身影。来者自来,去者自去。风轻、雨绵、日暖、月圆。
择一水域,汲取琼浆。泥土软糯,竹节盘旋。
是谁,在“瞻彼淇奥,绿竹猗猗”之中获得赞誉。
我忘却了这段前世今生,仅仅,在乎一个背篓,一只笼子。
泥土化粪,庄稼收拢。从田野到烟火,破碎为篾。
我沿着篾的枝节,把碎了的阳光重组。
水面之上,阳光之下。
一口老井,洋溢的水花,竹叶在水面的倒影里。
风情万种,或许,就是唯一的诠释。
扎根,是竹独立的源头,在一座山与一座城之间,确定了选择。
3、松
在田野的洼处,抑或山脊。于田野,是烟火构建的暖。
没有一粒文字在田野的泥土里发芽,与竹为舞,与梅同行。但,我翻阅的辞海,是一座土木之屋。
那年的秋风,吹拂桂树,花开。剪断的脐带,在松枝下光芒万丈。
漫野万树低首,同贺。睁开的眼眸,屋檩坚韧,是一棵松。
沉重,负荷。
风雨里,所有词汇皆显苍白。我,静心缄默。
阳光在你肩上,泥土在你脚下。
雨露跌入泥土,万物都在愈合。深入泥土的种子,开出万家灯火。松站在高处,学名为椽或者檩。
我逐你于泥土接壤的旷野,无关冷漠。无关水色天光,只抬头一次,看见你骨子里年轮的份量。
赐予我以永恒。
4、柏
江湖之远,庙堂之高,你是唯一深入仚屳屲冚彩色世界的绿。
我膜拜于你,仅属于入土为安。
山高人为峰,很多,是鸟的喙在云朵里。
山寺桃花,始于春,终于春。而你,是山寺的随从。
顶礼膜拜的人群经过你,寺庙缭绕的香火在缠绕。你站在寺庙的四周,等待,还俗。
风来,你颔首参禅。冬至,一身灿烂。
你终以棺木入了世俗,了却前世的恩。
在一洼泥土的酥软处,在山脊罅隙的草叶间。
你静默无语。风雨来临,脚步细数你的年轮。
一年、两年、三五年,变化无常。
或许是本真,或许是天意,在棺木的世界里,你自取牟利的天价。
5、火棘
时光渊薮,在诸葛亮的传奇里找到你的栖身,名字响亮而厚重。“救军粮”,三个简单易写的字符,唱响摇滚。
我们的相识,不是意外,是三千前年的命中注定。
你住进荒山野岭,我挥鞭放牧。
一段邂逅,在霜花烂漫的风里。叶绿,果红。
赐予你珍珠玛瑙,那是我的比拟。
不要妄议我的涉世不深,毕竟,我亲吻过你的唇。
我嗅到你身体喑哑的香,若即若离,特别诱惑我。
我太小,只学会拽着牛尾巴上山。满目的红艳,引起牛的注意。
麻雀歪着头,窥满树红艳。我举着双手,接住一粒果。
无需坦白什么。我坦言,早就描准季节。
亦可说,是蓄谋已久。
我对色彩没有太多的要求,最大的,最圆滚的,方可入喉。
我看见一只野兔直立在你的枝下,前肢虔诚,做膜拜之礼。只是,你身躯的刺,使它无法靠近。
枯草、秃枝,连着第一场雪,都在赶趟儿,抵达,是为了什么?
寒风渐歇,阳光出露,小鸟的喙灵敏地啄掉几粒果。
我十指轻捻,一枚枚果实,果腹。
6、父亲的犁
父亲的犁是馍馍叶树做的,带着馒头的香醇,与玉米的清甜。
父亲做犁的手法是传承爷爷的斧子在空中划出的弧度,沾着牛蹄的稳妥与鸡鸣唤醒的晨露。
犁是唯一深入泥土的农具,让泥土轻易翻身。
种子,依赖犁的存在才有了传承与延续。
父亲的犁大多数挂在墙角,这个过程,是坎沿上的杂草、杂枝在夏收或秋收之后倒进田地的留名。那把在火焰里淬炼了三年的镰刀,是杂草、杂树的天敌。父亲挥举的臂膀,是镰刀舞动的风筝。
我看见父亲的旱烟锅里燃烧的火焰,在一个烈日的午后,燃烧大片土地。
虫卵在呻吟,害虫在哆嗦。
满地的灰烬熄灭最后的火星,父亲的犁开始开疆扩土。
风吹过,雨落下,霜雪降临,而犁,依旧在炊烟的香味里接纳疯长的年岁,不留遗憾,划开岁月的平整。
7、母亲的手磨
手磨是老祖宗挑选的石头,以石匠敲击的姿势,迸溅庄稼的温暖。玉米、麦子和豆粒,在手磨的旋转中迎接婴儿的哭声。
水流、风吹与雨落,在缭绕的炊烟中。
土路、田地与霜凝,在温柔的瓦片下。
母亲的手掌,推着手磨旋转。我的眼眸在一座座卯梁长满的树林间,阳光或者月光把它们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我就在手磨研磨的粉粒与树木拉长的影子里长大。
窝窝头的清甜、面条的劲道、豆粒的脆烈。
手磨一定有着柔情,似水,不然,那软糯的豆腐,不会在火焰的沸腾里凝聚。
唯有雨水、唯有雪天,手磨就在母亲的灶膛嗡嗡嘤嘤。铁勺灌进磨眼的颗粒,细碎在口腔咬合的齿间,我的胃,回归旋转的韵律。
时间是手磨研磨的粉末与琼浆,在一口锅里,在几张嘴里。
8、庄稼地
大集体的时候,庄稼地是父母每天的要事和方向。
躬身,高举的锄头砍掉杂草的根;跪地,仰头虔诚禾苗拔节的明。
包产后,庄稼地在黑夜与白天交替,在父母的掌纹中成就沃土,把最稀疏的禾苗长成河,丰收流淌在心中。
庄稼在起身,父母在弯腰。
我在庄稼与父母之间,长大了。
思维在山梁旋绕,绕过一棵树,绕过一条河。偶尔,在梦醒时分,一只蝴蝶出现,翩然舞蹈。
破茧成蝶,我仅看见,田地里飘荡的青烟,那是父亲燃起的桔柑。
风雨无阻,我看见父亲的骨节在加粗,母亲的额头在变瘦。而庄稼地的一角,在烟熏火燎的日子里,埋下父母的骸骨。
唯独,那双看见庄稼地就发光的眼睛,一直在我变老的路上。
那是无法磨灭的,田野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