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静】臭棋篓子(散文)
鲁西以西,一片旧时曾是高度盐碱地上,坐落着一座三千余人、古韵深沉的古庄。这个古庄,便是我的故乡。
庄内屋舍清一色青瓦土墙,高低错落,紧密相连;乡间土路纵横蜿蜒,鸡鸣犬吠自清晨绵延至暮夜。庄内正中,先祖历经十代修筑的家庙巍然毅立,是整座庄子最醒目的标识。我年少时的故居蜷缩在庄东的最边缘,紧贴残破的老河堤,偏僻寂寥,远看就像似一处被废弃的砖瓦窑。每逢年节归乡,望着这萧索的小院,心底总会漫起一阵怅然,必会唏嘘良久。
老屋虽简陋,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却在庄中家喻户晓,这份名气,全都源自乡邻赠予爷爷的戏称——篓子。这名号与竹篮柳筐无关,因为“篓子”前面还有“臭棋”二字点缀,是大伙打趣爷爷下棋模样的专属称谓。
爷爷下棋有两个鲜明特性。
其一,落子极急,特别是看到对手的指尖一碰棋子,便要其立刻拿起并落子,稍有犹豫,他便伸手代行,还理直气壮:“举棋不能不定,行事不可拖泥带水,下棋如做人,犹豫不决难成大事。”每每噎得对手无可奈何。
其二,全然不拘古辈留下来的死板棋规,常会用炮隔自家两枚棋子直轰对方老将。对手据理力争,他却攥紧对方老将棋子不肯松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自家棋子做炮架有何不可?棋局瞬息万变,何苦被陈规束缚?”一番歪理,总能逗得围观村民捧腹大笑。
即便全盘劣势、败局已定,爷爷也绝不认输,慢悠悠收好棋子,从容摇头:“非我棋艺不精,是有意相让,成人之美,方是智者所为。”风趣的自圆其说,让“臭棋篓子”“赖皮棋手”的叫法在庄里越传越盛。
棋艺算不上高明的爷爷,偏偏是全村人争相邀约的弈棋对象。
村中有棵大槐树,虬根盘绕,繁荫蔽日,是全庄的集聚中心。只要爷爷携棋盘落座树下,周遭瞬间便鲜活起来:孩童的嬉笑、妇人的家常、少年对前程的憧憬,尽数融进爷爷洪亮的说笑里。
爷爷早年走南闯北,见识广博,因而常以棋为纽带。一盘棋化解邻里嫌隙,一盘棋促成美满姻缘,更会在对弈闲谈中与大家分享良种改良、经济作物、多产增收的办法,让面朝黄土的乡亲,在松弛的氛围里得到致富的门路。
庄里人对我说,爷爷用一方棋盘,盛下了一庄岁岁朝暮;三十二枚棋子,揽尽了街坊家长里短。正是你爷爷这个看似随性的“臭棋篓子”,以赤诚的热忱守住住了咱们庄的乡土淳朴,用一腔温情烘暖了整个庄风。
爷爷铺展在大槐树下的博弈,早已超越消遣本身,成了打破乡村闭塞、交流农耕生计的平台。庄稼人在楚河汉界间,悟透了耕耘生活的别样“棋道”。一局闲棋消愁解难,兜住乡间质朴烟火,聚拢邻里敦厚人心,让平淡乡土岁月,晕开温柔鲜亮的底色。
寒来暑往,槐叶落了又生,爷爷的那个棋盘经长年摩挲显得温润发亮,棋子的边角被无数双手抚得圆润光滑。爷爷的这副象棋,消融隔阂、维系和睦,成为了乡土温情最具象的载体。
我最后一次回老家探望爷爷是十五年前。
古庄旧貌依然,老屋依然,老槐树依然,一切依然。只是,大槐树下再无当年人头攒动的热闹。昔日对弈观棋的乡邻日渐苍老,儿时一同嬉闹的伙伴四散分流,奔赴各地谋生。
我踏进老院的那一刻正值午间。
已经衰老多病的爷爷背对着我,正静静地坐在老宅门口的那座残缺碾盘沿上,腿上盖着一床棉被。冬日的暖阳铺满爷爷沟壑纵横的脸颊,几缕稀疏的白发在寒风中轻轻飘拂。
这情这景,让我一阵心酸。
爷爷看到我,没说话,只是咧开嘴微微一笑。
爷爷的这一笑,永远镌刻在了我的记忆深处。
不久,爷爷便溘然仙去。
本家任教于省城的叔叔,在爷爷悼词中写道:枯燥重复的农耕日子,因老人的棋局多了几分调剂,村民心头郁结皆有处安放,这一盘棋,最终沉淀为全村人心底最柔软的乡愁。
爷爷走后,那副磨旧的象棋被我细心收进他遗留的老木箱。
偶尔铺开棋盘、摆齐棋子,耳畔恍惚重现昔日光景:爷爷爽朗的争辩声、乡亲此起彼伏的欢笑声、槐树枝头群鸟清脆的啼鸣交织在一起。
爷爷以棋局为容器,盛装了一庄烟火温情,收纳着邻里间的纯情善意。随着爷爷的离去,几代人总想再回去守望的那段岁月也同时被封存。
抬眼望向晴空,我在心底轻声默念:爷爷,您永远是我人生旅途上最美的一道风景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