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近几年无孔不入的电信诈骗，我就想起本世纪初那几年猖狂一时的“捡钱还钱”诈骗，——人们逛街，一不小心，就会“捡”到钱，进而被索赔诈骗。诈骗者甚至发明了“捡钱还钱”的升级版——“以钞换钞”，将耍弄诈术的舞台从街头市面搬到了银行柜台，诈骗银行的钱钞。多家银行屡屡中招。我在一家国有银行做保卫工作，几乎每个礼拜都要向辖属几十个网点发送案情通报。
　　 就在这种时候，诈骗者的克星出现了。——辖属某支行报告，成功堵截一起“以钞换钞”诈骗案。我喜出望外，即刻前往现场了解情况。
　　 当时，一个高大帅气的男人来到营业厅，逡巡一圈，然后走向一个放置着“实习生”牌子的柜台，拉开皮包，拿出一叠五十元面额的钞票，从防弹玻璃下的槽口递了进去：“小妹，帮帮忙，把这八千元钱全换成一百元面额的，做生意要用。”磁性的腔调里满含大老板作派，又不乏轻佻挑逗成分。
　　 “欢迎光临。”柜员是一个姑娘，立即站起来，双手接过钱钞。在清点无误后，她将一沓等额的百元面额的钱钞递给顾客，“先生，请拿好。”
　　 顾客在双手接回钱钞的同时，脸上挤出潘长江式的滑稽笑容，柔声对她说道：“小妹，刚才你听错了，我是来存钱的。”随即抽回左手到皮包里找存折或者银行卡，右手将钱递还给她。
　　 她又接过顾客递过来的钱，放在柜面上。
　　 顾客在皮包里掏了许久，又去口袋里摸了摸，也没有掏出银行卡或者存折来，说道：“银行卡忘家里了，不存钱了。不好意思，小妹你把钱还给我吧。”
　　 顾客说是要兑换钱钞，实际却没有兑换；说是要存钱，实际又不存钱。她觉出了端倪，没有将钱钞还给他。她说：“忘带银行卡没关系，只要记得卡号，照样可以存钱。记不得卡号也没关系，我可以根据您的身份证号码查到您的卡号。请您出示身份证。”她断定他会以各种借口拒绝出示身份证，就不等他说话，一拍脑门惊叫起来：“哎哟，只顾和您说话，我也差点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对不起，我打个电话，马上就来。”她转身离开了柜位。
　　 他一改刚才的文雅客气，一边拍着防弹玻璃一边叫喊：“回来，回来，我不存钱，把钱还给我，我还有急事呢。”
　　 至此，她认定他是一个诈骗者，走到后台，抓起桌上一部座机电话报警。由于隔着防弹玻璃，他是听不到她讲什么的，但她还是用手指点点话筒，对他笑了笑。传递给他的意思就是：很抱歉，等我打完这个电话，马上过来把钱还给您。他安静下来了，站在柜外等。打完电话，她回到柜位，对他说道：“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没关系，没关系，小妹的服务真是热情，我要给你们行长写表扬信。”过分的奉承，印证了他心里有鬼。
　　 现在，柜面上并排放着两沓钱钞：一沓是他递进来的五十元面额的钱钞，另一沓是她兑换给他、又被他退回来的百元面额的钱钞。从理论上说，金额是相等的。他隔着防弹玻璃，如要自己取钱，手是够不到的。将哪一沓钱钞递给他，她是有主动权的。她伸出一只手从左边一沓移到右边一沓，又从右边一沓移到左边一沓，摆出一副记不清哪沓钱钞是他刚递进来的样子。他的两只眼珠子跟随她手势的左右移动而左右滑动，且每滑动一下，都带动脸上的肌肉抽搐一下。看得出来，他的内心非常焦急：千万别拿错，千万别拿错。数秒钟之后，她的手停止了移动，淡淡地一笑，说道：“你好走了，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的眼皮低垂着，仿佛那两沓钱钞有强大的磁场，把他的视线给牢牢地黏住了。他说：“小妹，你这是啥意思，你忘了把钱还我呢。”
　　 她把那沓百元面额的钱钞递给他，说道：“你的钱是要给你的，你拿到了钱，别忘了早点走呕！”
　　 他把钱推回来：“不是这沓，那沓才是我的。”
　　 “两沓钱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的。”他的脸额上沁出了虚汗，“我不是来换钱的，把原先我递给你的那沓五十元面额的钱还给我，我马上走。钱没有给我，我怎么可以走呢？”
　　 狐狸露出了尾巴。但她想通过吓唬的方式把他放跑：“我知道你是骗子，报过警了，警察一会就到。你还是赶紧走吧。”
　　 他不要钱了，挟起皮包拔腿就往大厅外跑。大厅里其他人纷纷避让。可是，他跑出十来步，停下，左右张望，转过身来，踅回到柜台，抹了一把虚汗，嬉笑着说：“小妹你，你真会开玩笑。骗子在哪？哪里来的骗子？没有骗子怎么好报警呢？开这种玩笑要吓死人的，开不得的哟！”
　　 “那你就等着吧，等警察来抓你吧。”
　　 “我不偷不抢不骗，警察干嘛要抓我？小妹，不，姑奶奶，我的姑奶奶，你就把我的钱给我吧！别开这种玩笑了好不好？算我这个当大哥的求你了好不好？”
　　 她不为所动，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滋味。
　　 不一会儿，警察来了。她当着他和警察的面，复点了那沓百元面额的钱钞，果真少了两千四百元。他被警察带走了。
　　 后来，警方查明，他已经流窜各地成功作案几十起，是一个“以钱换钱”诈骗高手。后来，没有人敢来银行诈骗钱钞了。再后来，街头市面上的“捡钱还钱”诈骗绝迹了。而她，人们赞誉她为“防诈女神”。
　　 我在回放监控录像时发现：他在她面前扮鬼脸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掩护手头作案。他的手头动作是双手接钱，再以右手为障眼，左手以极快的速度抽走其中二十四张百元面额的钱钞。殊不知，他苦练多年修成的诈骗绝技，已经被她识破，不动声色地报了警。在她打电话报警的时候，他的脸是微微笑着的，他的两手在柜台的遮蔽下，偷偷点数得手的两千四百元钱钞。可见，她用手指点点话筒，并对他笑了笑，这一举动成功反骗了诈骗者，使他放松了警惕，才不至于提前逃跑。我还发现：“实习生”的牌子是她故意放在柜台上的——她入职银行六年了，不是实习生。
　　 她是一个很单纯的姑娘，一笑起来，两侧脸颊就漾出两个酒窝。我如果不是亲见，怎么也不相信她能把江湖巨骗治服归案。我问她：“既然你感觉到有诈，为什么不当场复点他递回来的一沓钞票呢？”
　　 “这样一来，就打草惊蛇了。”她呈现出与她的外表、与她的年龄不相称的成熟，“他是一个惯犯，既然被我遇上了，就要彻底治住他，不能再让他祸害他人。”
　　 “那么，你报警之后怎么又想把他放跑呢？”
　　 “放他跑，是我试探他是惯犯还是初犯的一个方法。”她的酒窝里盛满了女性特有的温柔，“初犯嘛，要给他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把他放跑了事。他有过一次教训，跑掉就不会再回来，也不会再去作案了。惯犯就不是这样。你放他跑，他没有骗到钱，马上就会跑回来。即使不跑回来，跑到社会上，继续作案，继续危害社会。所以，必须把他拿下，移交警方处理。看他年纪不大，可惜呀，他已经是一个老江湖了。”
　　 原来，她并没有把他当诈骗犯看待，尽管已经识破了他的诈骗伎俩，而是一心想挽救他，迫使他放弃诈骗犯罪。我想，正是这份大爱，这份责任担当，给了她智慧和力量，才无愧于“防诈女神”这个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