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一】奔袭(小说·旗帜)
一
公元75年,东汉明帝永平十八年三月,位于今新疆塔里木北缘的西域都护府所在地,春寒料峭,天山上的积雪还没有开始融化,茫茫大戈壁,在春阳照耀下反射着道道透着寒气的白光。
这一天,汉朝西域都护陈睦的大帐里,集聚着所有都护府的文武官员,每个人的脸色都十分凝重,文官们都默不作声,武官们则面带鄙夷和不屑,几个急性子的还在大帐里急急地踱着步,显得十分不耐烦。
陈睦的桌子上放着两封信,一封是从焉耆、龟兹等国发来的战报:三天前,北匈奴单于派遣大将左鹿蠡率两万骑兵进攻车师国,地处西域北部的焉耆、龟兹两国已经屈服归顺北匈奴大军,车师国危在旦夕;另一封则是后车师国国王安得遣人送来的求救信。
陈睦先读完这封战报,愤然拍案而起:我大汉帝国威服四方,自卫青、霍去病等名将北击匈奴,巩固我大汉疆域以后,此等蛮番就没有敢再犯我边境。现在,居然又敢蠢蠢欲动,犯我天威!
“来人。”陈睦大喝一声,叫来帐前小校,“马上传令众将,到我帐前议事。”小校得令而去。
不多时,一干文武众官员便到了陈睦的中军帐。
陈睦把那封战报递给众官员传看,这就出现了刚刚大家的表现。
“诸位,我大汉大军刚刚平定了通往西域的道路,胜利班师回朝,西域各城,留守军队力量薄弱。此刻,匈奴来犯,想必是蓄谋已久了啊!”一位文官不无忧虑地首先发言。
“那又怎样?我大汉自武帝以来,就平定了匈奴,使其至今不敢南觑,盖我光武帝威武,平定了南匈奴,招降了前后车师国,打通了我天朝和西域各国的通路,此等威服天下之道,难道害怕他小小蛮番来捣乱不成?”一位满脸络腮胡子的武将满脸不在乎地说到。
“可是……”“可是个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直接打他个鸟,怕什么?”武将打断文官的话,并没有忘了揶揄文官一番:“凡事儿都是叫你们这些哼哼唧唧的文官给搅和得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他又向陈睦拱手说到:“将军,请早下决断,发兵迎战。”
陈睦说:“我大汉奉车都尉窦固还有驸马都尉耿秉等人在去年十一月出征北匈奴,打败了北匈奴呼衍王的军队,刚刚攻占了北匈奴的伊吾卢城,把北匈奴赶出了西域各国境,我朝自王莽篡汉以来被断绝了六十年的和西域各国的交往,才被复通,这是我大汉重震天威的标志。一月之前,他们才刚刚班师回到玉门。”他顿了一顿,接着说:“虽然我们兵力薄弱,但是,我们驻扎在这里正是为了彰显我天朝的恩威的,岂能让北匈奴再次得逞?”
众将均上前一步,拱手请战:“将军,请下令吧。”
陈睦心里一热,作为远离洛阳的戍边将士的最高领导,他很感慨众将的忠义和英勇,但他也要做好谋略,既能打击北匈奴的嚣张气焰,又能保护大汉朝在西域的既得利益。他清楚地知道,现在,在西域各个城里的汉军多的不过千人,那就是他所在的都护府,而其他小城,也仅仅有三百人左右的兵力,然而,北匈奴左鹿蠡的大军有两万人之众,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战争。所以,他考虑了良久,一直不说话。
“将军,你倒是说话呀!”一名武将着急的说,旁边的文官拽了拽他的衣后襟儿,示意他不要打断陈睦的思考。武将烦躁的甩开文官的手,“嗨”了一声,扭头跺向别处。
“诸位,后车师国国王也送来了求救信,央求我都护府发兵前去救援,而且后车师国王后是我大汉公主,岂有不救之理?可是,我都护府目前有精兵一千人,加上诸位所带兵,也不过一千五百人,这仗,怎么打,我们还得从长计议啊!”陈睦提出了问题。
众官嘈嘈切切地开始议论起来。
这时候,一位武将说:“将军怕什么?自我大汉武帝以来,我汉军和匈奴的战争,那一次不是以少胜多?我大汉军士的血性,足以让匈奴人惧怕。何况,我们有连发弩机来对付他们的骑兵,那一次不是让他们心惊胆战,触之即溃?”
陈睦点点头,表示同意,但是,这次的兵力实在是太悬殊了。这时,又有一位文官站出来说:“将军,戍已校尉耿恭,还有一千精兵驻扎在金蒲城,急修书一封,派六百里加急连日送出,应该还能来得及。”
“哦!”陈睦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对呀!好,我马上写下书信一封,即刻派人送到金蒲城,请耿将军派兵前来助战。”
事不宜迟,陈睦铺开文房四宝,一文官立刻上前来磨墨,不多时,一封帛书已经写好,陈睦不待墨干,就折叠起来,装入锦囊,传令小校,马上以六百里加急送出。
送信的小校骑着马一溜烟儿直奔金蒲城而去。
“众将听令!”陈睦开始给众位将官布置迎战左鹿蠡的准备工作,“大家此番回去,即可开始准备出发,明日午前务必抵达后车师国。”
第二日清晨,陈睦下令各营四更造饭,五更出发,一路向北,汹汹杀去。
正午时分,前方探路的小校回来报告:“将军,前方发现一小队匈奴兵,看样子也是来探路的。”
陈睦下令给身边的武将:“派几个人过去,最好捉活的回来。”
“得令。”武将带领一队人马,悄声无息地疾驰而去。
不一会儿,众将士就带着几个匈奴人回来了。被捆绑着的匈奴人被丢在了陈睦的马前,但是他们都挣扎着站了起来,轻蔑地瞥了陈睦一眼,不再作声。旁边的武将见状,一声大喝:“尔等蛮番,见我天朝大将军,竟敢不敬?看我不砍掉你们的头。”他说着就去拔腰间的刀,被陈睦制止了。
陈睦问几个人:“尔等,几度犯我大汉天威,屡次骚扰西域众国臣民安稳,已被我天朝驱逐数次。现在,尔等不吸取前番教训,再次犯我边境,几欲何为呀?”
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匈奴人,骄横的说:“我大单于贵为天下尊者,几欲南下开疆扩土,牟利后辈子孙,却被你等几次三番的阻碍,不达到目的,我大单于岂能罢休?这次,左鹿蠡将军的铁骑大军,锐不可当,势必要拿下天山南北,威服众小,岂是您等所能阻挡的?”
听了这番话,陈睦感到了形式紧迫,看来,此番匈奴人不单单是要骚扰边境,掳掠人口,他们是有更大的野心,想要恢复对西域的控制,切断我大汉通往西域乃至欧番的“丝绸之路”啊!这是一个新情况,有必要上报朝廷,早做准备,固我天朝疆域,造福万民。
陈睦想到这里,命令手下将俘虏斩杀,继续北进。错午,大军来到了车师国的都城,国王安得亲自出城迎接,大军进城休息。
安得一边迎候陈睦进入他的皇宫,一边向陈睦介绍这里的情况,他不无忧虑地说:“左鹿蠡此番前来,气势汹汹,势在必得,他们一路降服了焉耆、龟兹两国,西域各国对北匈奴门户大开,我后车师国承蒙大汉恩荫,决心举全国之力抗拒匈奴的进犯,还望将军能鼎力相助啊!”
“请国王陛下放心,四海之内莫非王土。保护西域各国免受北匈奴蹂躏乃是我大汉的责任。”陈睦安抚着安得说。
“那,将军此番前来,可带了多少兵马啊?”安得的话里满是期盼,可是眼里却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狡黠。
“随我前来的有一千兵士。”陈睦面无表情,平静地说。
“什么?只有一千兵士?可是……”安得的话还没有说完,陈睦就打断了他:“还有一支援兵正在赶来的路上。”
“哦。”安得不再说话,可是他的眼珠子却在不停地转动,谁也不知道,他的心里正在盘算着什么。
在皇宫里,两人又谈到了一些有关匈奴的情况,天色已晚,安得就留陈睦在皇宫里用膳。饭毕,陈睦告辞了安得,回到自己的军营中,召集众将议事。
“诸位,左鹿蠡已经兵临城下,车师王安得已经坐立不安,有车师,就有我大汉和西域的贸易往来,无车师则无西域,我大汉也必会受到匈奴的威胁。”陈睦先总结了救援车师的重大意义,接着说道:“现在,敌强我弱,敌众我寡,形势对我们很不利,况且,除了左鹿蠡的两万兵马之外,焉耆、龟兹两国的军队也被挟持,这样敌人就拥有了四五万军队,而我们,只有一千人,车师国的军队也不过三千。以四千抵四万,任务很艰巨啊!”
众将听着他的分析,也感到形势严峻,个个显得忧虑不安,但他们没有惧怕,自大汉开国以来,在诸位先帝的文功武治之下,国土疆域空前广大,贸易往来直达欧非,汉民族空前统一,四方番夷争先恐后前来朝贺,这种情况下,每一个大汉军士都是热血沸腾,血性十足,他们其实几万番邦就能屈服的呢?
陈睦接着说:“匈奴此番进军,有更大的阴谋,我们一边要坚决抵抗,同时,请驻扎在柳中城的关宠将军派军前来增援,一边要奏明皇上,请朝廷速速派大军前来,不然,西域危矣。”众人纷纷拥护他的决定,于是,陈睦又写下一封战报,安排一名心腹,骑快马连夜奔赴柳中城,先请关宠派兵增援,再继续前赴玉门,请那里的主将上奏朝廷,以解西域之危。
布置完这一切,已经快要三更天了,陈睦便和众将研究着地图上敌我两军的形式,正在此时,就听得帐外一片骚乱,隐隐有喊杀声传来,陈睦正在疑惑,一名士兵跌跌撞撞跑了进来,一头栽倒陈睦案前,众将连忙上前,想将其扶起,却发现士兵已经气绝身亡。众人大惊,纷纷拔剑张弓一拥到了帐外,却发现外面已经杀声震天,火光闪闪,不时有带着火苗的箭簇划过天空,已经有很多将士倒在了军营的空地上。
陈睦大惊:“不好,我们中计了!车师国已经反叛了!”他迅速向四周观察了一下,见到只有军营后方的一片云杉树林还比较安静,就指挥众将士迅速朝后边集结,伺机突围。他站到一块石台上,大声喊道:“众将士听着,且战且退,跟着我向树林突围……”话音未落,只听“噗”的一声,一支流箭射中了陈睦的右胸,他应声倒地。
众将赶快上前一边扶起陈睦,一边用盾牌组成一道墙,掩护着受伤的陈睦,几位军士抬起他,众人簇拥着向树林撤退。
天色渐渐发亮,敌人的喊杀声越来越落在了后边,众人来到一块幽僻的地方,陈睦挣扎着让副将扶他起来,他对众人说:“安得已经反叛了,是他勾结了左鹿蠡,想要把我们一网打尽,此地不可久留,我们要赶快向耿恭将军的金蒲城靠拢。”他的话越来越断断续续,并不时咳出一口鲜血,那支箭深深地插进了他的肺里。
“要赶快想办法……把这里的情况……上奏朝廷,请求圣上……发兵,保,保我大汉江山”陈睦已经奄奄一息。
正在这时,站在高处瞭望的士兵发出了信号:有一支军队正往这边赶来。众人马上警惕起来,纷纷抄起自己身边的武器,等着主帅下令。正在紧张之时,信号并再次发出信号:是自己人。
原来,正是耿恭派出前去支援陈睦的军队,共有三百人。说话间,这支军队已经来到了眼前,带头的队长前来拜见陈睦,当他见到陈睦时,不禁大吃一惊。旁边的副将把遭暗算的事情向来人做了个简单的介绍,来人,听后,深深地向陈睦稽首,以示敬意。
陈睦叫过来人,他气息微弱地说:“一、一定,要保我大汉江山!”他用尽全力把手臂伸向天空,气绝身亡,两只眼睛不甘地瞪着。
“将军!将军!”众将大喊着,可是,陈睦再也听不到了!得知主帅阵亡的消息,众军士纷纷“扑通通”长跪在地,向主帅叩拜!
没有哭声,没有悲哀,他们的眼里只有怒火,他们这些吃着大汉黍米长大的汉子,胸中只有复仇、血耻,他们要用热血和生命捍卫大汉荣誉,捍卫天朝军威!
“敌人又追来了!”信号兵再一次发出信号。副将召集将士,清点一下,连前来增援的三百人,一共还有九百人!
“弟兄们!为陈将军报仇!舍身歃血,报效朝廷!”副将大喊。众人热血沸腾:“为陈将军报仇,舍身歃血!报效朝廷!”九百人的喊声震彻山谷……
九百人,义无反顾,迎着几万之众的敌军,杀了回去!
二
其实形势远比陈睦判断的要严峻得多,就在车师国反叛的同时,北匈奴还同时派出优势的大军围困了耿恭驻扎的金蒲城和关宠驻扎的柳中城,两城的守军均只有几百人。匈奴兵把这两处城围得像铁桶一般。
陈睦的心腹,赶在匈奴兵把柳中城合围之前,赶进了城里,他把陈睦的亲笔信交给关宠,关宠已经感到了形式的严峻程度,就重新书写了有最新军情的战报交给这名信使,更换了马匹,备好了干粮,又派了几十名军士护送他前往玉门。
几十名义士,血战出一条生路,用自身拖延住匈奴兵的围困,给信使撕开一道口子,信使的马蹄在茫茫沙漠中扬起了一道烟尘,他,向东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耿恭也和关宠一样,动员城中百姓和将士们一道加固城池,修葺军械,准备固守待援。
耿恭,汉朝名将耿弇之侄子,从小就喜爱习武,立志长大后报效国家,通过战功被赐戍已校尉一职,镇守金蒲城。当北匈奴的两万铁骑风卷残云般先后降服了焉耆、龟兹之时,耿恭就意识到自己有可能正面临着一场恶战,他加紧金蒲城的备战工作,武装城中的百姓,搜集守城必用的粮草。虽然他的手下也只不过区区几百人的军队,但是当陈睦的求援信递到他的面前时,他仍然义无反顾地抽调出了三百军士,前去增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