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二郎
　　
　　 朦胧纱窗内，待嫁的闺女
　　 仰头看见了长满老年斑的父亲，
　　 这位独守空房多年的鳏夫
　　 在临睡前扯下了简陋的窗帘，
　　 将他习惯性的犹豫和幻想
　　 抛到了九霄云外。
　　
　　 续弦的计划酝酿了那么久，
　　 真要说出口却以为是天方夜谭，
　　 当迷雾般的身世在她脸上
　　 刻下忽明忽暗的光晕，
　　 当每一颗被质疑的坚果
　　 被陌生人取出柔韧的果仁，
　　 仿佛所有的话语都让沉默
　　 标注了深蓝色的记号，
　　 一行火焰在昨日的书信里闪烁。
　　
　　 她走进了自我否定的荒漠，
　　 如一条懂得辩证唯物主义的
　　 金鱼，机智地将自己枯死在
　　 鱼缸里，而氧气依然源源不断。
　　 试问古往今来，能够深度
　　 解析“孤独”的人有几许，
　　 还不是眼睁睁看着红颜变成老妪，
　　 青春被岁月磨成了粉粒。
　　
　　 悲伤一如既往地灌进了
　　 父亲那爱喝啤酒的肠胃，
　　 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
　　 在这萦绕石灰粉气味的房间里，
　　 他无限热情地给待嫁的女儿
　　 挽起袖管，仿佛这是生命中
　　 最后一次与潮湿的亲情相触摸，
　　 阴暗的栅栏张开了疼痛的裂口。
　　
　　 在铺满红钻石的青苔上，
　　 津二郎执拗地讲述着
　　 关于爱情、婚姻和家庭的生命密码，
　　 如同在描绘着他孤寂的中年。
　　 黑白影像曝光了他身体里的秘密，
　　 绝望的秋刀鱼呢喃着命运的艰辛。
　　
　　 总有那么多长满刺棱的岩石
　　 将世间的道路割开幽暗的伤口，
　　 总有那么些散发着樟脑香味的衣柜
　　 忠贞不渝地坚守在独居者的灵魂里；
　　 它们或是满意或是悲观地
　　 守候着丧偶者的宇宙深渊——
　　 这空茫的人生旅途中的脚步
　　 像极了导演身后的孤独墓碑，
　　 看似清清白白，实则渗透了
　　 生命里数不胜数的无奈。
　　
　　 失明的城市
　　
　　 我来到我的城市，熟悉得如同
　　 看见了童年时的胆怯和羞辱，
　　 年迈的父亲，在四十年前
　　 来到这里寻找他向往的爱情，
　　 却不慎在昨天夜里丢失了
　　 他的儿子一生最热爱的理想。
　　 你来到这儿寻觅我的影子，
　　 你看到我被人挨打后的狼狈模样，
　　 没有人试图去审判猥琐的造谣者，
　　 仿佛我身体里深藏的信仰和秘密
　　 正是这个社会令人闻风丧胆的毒瘤。
　　 然而我还不想在这阴暗的时刻死去，
　　 我随身携带着正义的“阿司匹林”，
　　 预备在走到穷途末路时孤身奋战。
　　 此刻年轻的父亲融入了我的城市，
　　 他有那么多闲适的时间去挑逗
　　 在农村插队时认识的女知青，
　　 登山，狩猎，捕鱼，看露天电影，
　　 除了暂时没有生育孩子的规划，
　　 他将所有浪漫的事儿都做了一遍。
　　 唯独没有理直气壮地按响
　　 我房间的门铃，告诉我
　　 某些成年男人应该掌握的常识，
　　 唯独没有来到我孤零零地生活的世界，
　　 来看看我卧室里的床铺是否合适，
　　 床单和被套是否需要清洗一次。
　　 看来我还得在这个阴暗的房间里
　　 生活，活得像一只绝望的蜘蛛，
　　 我还得坚强地去打开阳台的窗玻璃，
　　 以证明麻雀没有被刽子手全部猎杀；
　　 还得提前准备好几壶热开水，
　　 以应对街道办事员的登门拜访。
　　 我整夜都在等待着陌生人的突然造访，
　　 像一只关进了铁笼里的饥饿狮子，
　　 面露凶光，其实内心近乎于崩溃。
　　
　　 永安溪漂流
　　
　　 在倡导现代化的今天，竹筏必须
　　 是土生土长的来自于清幽深谷中，
　　 在抵制气候变暖的今天，溪流必须
　　 是从渐变的河床上保持着永恒的清澈，
　　 即便狂浪的波涛偶尔掀起你的
　　 好奇心，像河底成群游动的鲢鱼
　　 突发奇想地试图窥探竹筏的秘密，
　　 近似于文明，又恍若与文明失之千里。
　　 昨日的永安溪沉睡在连绵起伏的
　　 群山之中，沉睡在历代帝王的梦里，
　　 在那个黄金萦绕的梦境中，他曾经
　　 杜撰出一部给自己歌功颂德的史书，
　　 而反叛的鱼鹰，必须等到来年春天
　　 才能捕捉到仅属于它的美食。
　　 我们在雨中登上竹筏入镜永安溪，
　　 两岸的群山被丝丝雨幕割裂成
　　 两片和平的半岛，清新的空气贿赂了
　　 银灰色的云层直到将岸边凌乱无序的
　　 帐篷浓缩成男女青年们的欢声笑语，
　　 而溪流中的竹筏依然在雨幕中独自徘徊，
　　 它的浅唱低吟恍若给戴斗笠的船夫
　　 轻轻地讲解阿基米德的浮力原理。
　　 雨声逐渐消失，但是阳光却从未
　　 真正抵达，一小时的行程仿佛是将
　　 岁月的时钟倒退着拨回了好多年；
　　 群山的尽头仍然是青翠群山，
　　 溪流的尽头却是我生命的另一站，
　　 悠悠竹筏飘荡着忘却了时空轮回，
　　 我们在岸边停靠，人情终止于田园交响曲。
　　
　　 我试图忘记池塘的形状
　　
　　 我试图忘记池塘的形状
　　 可是有人却偷偷地告诉我
　　 他已经年满十二岁了
　　 每年秋天他都要背着书包去学校
　　 在小小的黑板面前学习中国字
　　 和待人接物的刻板的官话
　　 中午回家喝一碗外婆熬制的藕粉
　　 晚上被老师拖到空旷的礼堂沉思默想
　　 你已经习惯了他被同学羞辱的狼狈模样
　　 哀悼的星星能在每天深夜想起他的生日
　　 池塘边的洗衣妇女不是在诅咒他
　　 就是走在诅咒他的道路上
　　 其实他仅仅想证明自由的重要性
　　 却不曾料到他童年时的太阳
　　 会从这个村子跑到另一个村子
　　 而哀悼的母亲忘了池塘已经十二岁了
　　 她多想在儿子的胸腔里打开一扇门
　　 那样他就不必睡在青石和苔藓的怀抱
　　 不必睡在一望无际的伊卡洛斯的叹息声中
　　
　　 仙居之旅
　　
　　 旅行者都渴望卸下负担去跋山涉水，
　　 好似穿越沙漠秘境的古人类学家，
　　 那孤独的，忧郁的，充满焦灼而彷徨的
　　 探险之路像极了宗教领袖内心的固执己见。
　　
　　 偏偏好在那些杉树和落地梧桐自由成性，
　　 总喜欢将某些孤僻的景点装饰成绚丽多姿的
　　 人间仙境，而“赞美”和“奉承”的言辞
　　 却无法抵达它们依赖绿色成长的压抑空间。
　　
　　 安静的县城脱下了疲惫已久的“战袍”，
　　 此刻正以一场朦胧细雨迎接我们的到来，
　　 它以朴素的私心将山脉推出了偏僻的小路，
　　 它以温柔的絮语丰满了溪流中的洗衣妇女，
　　
　　 在贫瘠的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外的小客栈，
　　 大陆以她宽容的胸襟抵御了半岛的叛变，
　　 而在溪流中竞相追逐取乐的漂流者，只是
　　 弹奏了一首生命中不曾出现的青春奏鸣曲。
　　
　　 偏偏，我们队伍中就有人试图探寻
　　 生活的真相，跟随着她的脚步，我们
　　 发现导游将一望无际的仙居绿道浓缩成
　　 镶嵌在地球外衣上的一颗精致的纽扣，
　　
　　 无论未来的探险家想穿上它或收藏它，
　　 “长寿之乡”的美誉或许将永远在这座县城
　　 发扬光大。即便生命中的遗憾是不会
　　 像风像雨又像雾一般地呼之即来的，
　　
　　 你仍然渴望在这美妙的日子里遇见
　　 一位女子，像刚刚经历婚姻失败的任何
　　 性情中人，走过夜色朦胧的十字路口，
　　 身上倾洒的香水向你暗示了她眼下的心情。
　　
　　 仙居已严重缺席台州人的群居生活，
　　 在重工业遍布的海港城，它其实不愿
　　 承认自己是鳄鱼嘴唇上的一个装饰物，
　　 即便再有新鲜感，也总是令人岌岌可危。
　　
　　 好在有神仙居在时间的罅隙里自我标榜，
　　 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历代文人墨客
　　 曾将文字的绫罗绸缎撕成翠绿的华盖，
　　 每一句灵感的意念都将在等待和守望中
　　
　　 升华成萦绕于山巅的飘渺云烟；而
　　 具有立体感的玻璃桥被折叠成彩虹的姿势
　　 将V字型的深谷映射出恐惧的气味——
　　 每一次呼吸都可以将缆车的钢索延长
　　
　　 数十倍。在逐级攀登的单程旅途中，
　　 时间会刻薄地剔除掉不合格的旅行者，
　　 将他们的行李包和胡言乱语一并丢入
　　 清澈的山泉，在亦幻亦真的梦境中
　　
　　 品味大自然从未拥有的文明和公正。
　　 传说中的李白曾在这里搁浅了他
　　 一生的灵感，却无缘遇见荣耀的
　　 交杯酒，将他的爱和天赋全部倾洒；
　　
　　 时间以那么微妙的方式宽宥了它的
　　 支持者、拥护者，却以严厉的手段
　　 惩罚了同流合污的懦夫，是它的坚持
　　 让原本不完美的旅途充满了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