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云水·缘】兄弟(小说)
一、雨夜访客
夜,浓重如墨。雨,倾泻如瀑。一辆SUV穿破黑暗和雨幕,在盘山公路上疾驶。飘忽不定的车灯在蜿蜒的山路上忽明忽暗,若隐若现。车子停在半山处,那里有两间破败的老屋,一灯如豆,透着幽幽的光。
须臾,老屋的木门被有节奏地敲响。屋里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起身,拉开了破旧的木门。
门外,一把灰蓝格子的雨伞下,站着一个年约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男子身材高挑,眉眼冷峻,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干练。他擎着雨伞的手,骨节分明。屋里的男子一眼看出那是一双不同寻常的手。
没等询问,年轻男子率先开口:“李铁柱,原中国人民解放军某部班长。”屋里的男子微一点头,沉声道,“是我。”
年轻男子迅速瞥了一眼不远处的SUV,用另一只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本证件递给李铁柱,同时开口道:“赵志刚,川府省川西市刑警队长。有件事情,想跟李班长谈谈,不知道是屋里方便还是车里?”说着再次瞄了一眼不远处的SUV。SUV后座的车窗也适时地降下了一道小缝,露出里面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庞。
李铁柱盯着赵志刚看了五秒钟,才伸手接过那本证件,打开快速瞄了一眼,重新递回给赵志刚。
“车里吧。”扭头向屋内扫了一眼,李铁柱大步跨出房门,回身轻轻掩好房门,率先迈步向SUV走去。
赵志刚紧走两步,跟上李铁柱的步伐,将雨伞伸向李铁柱的上方,露出自己的大半个身子。李铁柱瞥了一眼赵志刚,并未说话。
走到SUV跟前,赵志刚伸手拉开后座车门,待李铁柱上车后,重新关好车门。赵志刚却并未上车,而是走到离车门稍远一点的地方停下,从兜里掏出一盒烟,用嘴叼出一支,默默地抽了起来。
后座里,李铁柱安静地坐着,目光审视地盯着身边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男人饱经沧桑的脸上带着一种上位者才有的威严,一双锐利的眼眸也在打量着李铁柱。须臾,才沉声开口,“李铁柱同志,接下来的谈话,希望你保密,任何情况下不得透露给任何人,包括至亲至爱之人。”,
“我保证,今天的谈话,任何情况下不会透露给任何人,包括至亲至爱之人。”李铁柱毫不犹豫地大声重复道。
“李铁柱同志,你最后一次见到侯青是什么时候?见面之后还有联系吗?”男人丝毫没有介绍自己的意思,开口便问道。
“最后一次见侯青是一周前,他来我家看我妈,走了之后就没再联系。”李铁柱略一沉吟回道。他知道,有些事对方不说,他不能问,他只需回答就好。
“你们见面都说了什么?他有没有说接下来的行踪?”
“就是一些家常,我妈的病。他没说去哪,只说要出门一段日子,说回来再来看我妈。”踌躇了一下,李铁柱还是问了出来,“他,又犯事了?”
“他在川府省绑架了两名幼童。我们一路追踪,在川贵交界处目标消失了。我们需要你的帮助。”男子并未隐瞒,简明扼要地回答了李铁柱的问题,也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需要我做什么?”沉默了足足有五分钟,李铁柱才艰难开口。
“给他打电话,尽量拖延时间,确定他的行踪。”男子依旧简短地说。
“现在?”
“现在。”男人说完,抬手轻轻敲了敲李铁柱身旁的车窗。
听到敲窗声,赵志刚迅速扔掉嘴里还有一半的香烟,一边将手里的雨伞合拢,一边大步跨到车前,拉开副驾的门,抬腿坐了进去。将滴着水的雨伞放到脚边,随手拿起身边的笔记本电脑。
“可以开始了,注意拖延时间。”赵志刚一边打开电脑,一边对后座的李铁柱说到。
李铁柱微微点了点头,拿出手机,找到标着“猴子”的号码,拨了出去,同时打开了免提。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The number you are calling is currently turned off.Please call back later……”电话里一遍遍传来机械的女声。
李铁柱无奈地看了身边的男子一眼,暗暗舒了口气。
“再打!”电话一挂断,男子便迫不及待地开口。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The number you are calling is currently turned off.Please call back later……”电话里传来的依旧是机械的女声。
“再打!”重复了四五次之后,男人也有些气馁。“给他发信息,告诉他有急事,速回电。”沉吟了一下,才再次开口。
李铁柱拿着手机,迅速编辑起来:母病危,看到后速回电。急!编辑完后,递给身边的男子看,男子扫了一眼,轻轻点点头,“可以。”李铁柱这才点了发送。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大约十几分钟后,男子才重新开口,“李铁柱同志,今天谢谢你的配合,你先回屋等着吧,有消息及时通知我们,我们就在这里等。”男子的话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李铁柱略一迟疑,轻轻说了声好,便下车,向不远处的房子走去,脚步带着几不可察的沉重。
二、手足情深
李铁柱缓缓拉开房门,探身进屋,先扫了一眼床上的母亲,见母亲仍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沉稳。这才回身关好木门。顺手搬了把椅子,坐在母亲床头,看着沉睡中的母亲,思绪却飘了很远。
侯青,自小没了爹娘,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不知是遗传还是食不果腹的缘故,侯青从小就长得瘦小枯干的,比同龄人低一头,比李铁柱低了差不多两头,任谁看,都看不出他们是同龄人。侯青比李铁柱大了两个月,却总是喜欢管李铁柱叫哥。
开始的时候,李铁柱并没有把这一声哥放在心上。遇到侯青和人发生争执,李铁柱也不管不问,权当没看见,扭头就走。争执的结果往往是侯青被人揍得鼻青脸肿的。对于李铁柱的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侯青不在意,也不气恼。等到再次见到李铁柱,伤痕累累的侯青依然撵着他叫哥。对于侯青的这种黏糊劲儿,李铁柱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有点瞧不上的。
直到十二岁那年的夏天。在村口池塘洗澡的李铁柱忽然小腿抽了筋,灌了两大口水后快速沉了下去。一块嬉闹的小伙伴都吓傻了。只有侯青在发现李铁柱情况不对后,第一时间向李铁柱伸出了援手。
毕竟是孩子,又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惊慌失措下的李铁柱一手死死地拉着侯青,一手做着无谓的挣扎。谁都没想到,又瘦又小,刚到李铁柱胸部的侯青竟然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愣是把又高又壮的李铁柱拖到了岸边。
被救上来的李铁柱吐了几口水,很快恢复过来。侯青却在床上昏睡了三天才醒过来。从那以后,李铁柱才算正式接纳了侯青这个跟班儿。再遇到有人欺负侯青,李铁柱也会站出来说几句公道话,说不通,也会站在侯青一边跟人打,打不过,也会拉着侯青一起跑。两人的友谊也是从那时开始发生了质的变化。
初中没毕业,侯青就辍学了。李铁柱曾经苦口婆心地劝过他,山里的娃,不读书,是没有出路的。奈何侯青铁了心,不管李铁柱怎么劝,他就只有一句话,自己不是读书的料。李铁柱劝的狠了,侯青干脆留了一张纸条,离家出走,一头扎进了社会的大染缸。
李铁柱上高中的时候,侯青已经在临近的县城站稳了脚跟。侯青依然是瘦小枯干的,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但他聪明,头脑灵活,鬼主意也多。再加上,侯青与猴精发音相近,慢慢的,没人叫他侯青,倒是猴精的名字越叫越响,也有人叫他猴子,悟空,大师兄。随便别人叫什么,侯青也不介意,反正你敢叫,他就敢应。
李铁柱的高中其实是侯青供出来的。那时候李爸的身体已经越来越差,几乎失去了劳动能力,更别说赚钱供李铁柱读书了。李铁柱也曾想过放弃学业,却被侯青给阻止了。他梗着脖子,涨红着脸,用手指点着比他高出两头的李铁柱,拿李铁柱曾经劝过他的话,数落着李铁柱。那是一直唯唯诺诺的侯青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李铁柱嘶吼。
羞愧的李铁柱再次走进了校园,带着侯青给的学费和生活费。高中三年,侯青总是不定时地给李铁柱送钱,多则几百,少则几块,几十块。因为有了侯青,李铁柱没有为钱的事操过心。李铁柱有个小小的日记本,那里面详细地记载着哪一年的哪一天,侯青给了他多少钱。三年下来,那日记本已经被他密密麻麻地记满了。
高中毕业后,李铁柱毅然决然地报名参了军,他的本意是想让侯青跟他一块去的。奈何体检的时候,侯青就因为身体原因被刷了下来。
李铁柱在去部队之前,曾经跟侯青有过一次深谈。这几年,李铁柱对侯青的事或多或少有些了解,但是因为自己上学,确实需要用钱。他也就没有多说。现在自己参军了,不再需要侯青的资助,便想劝侯青脱离原来的生活,找点正经事做。侯青却是晃着脑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哥,你别管,我心里有数。你只管放心当兵,家里有我。”
李铁柱当兵以后,刻苦训练,再加上文化底子好,很快便进入了突击队,又入了党,当了班长。在后来的一次抢险救灾中,李铁柱不幸受了伤,虽然经过救治,李铁柱基本康复了,但却不再适应突击队的高强度训练和紧急任务。经过再三思量,李铁柱决定退伍。
当兵三年,李铁柱省吃俭用,每次发了津贴,提前买好生活必须品,剩下的钱被他分成两份,一份寄给山里的爹娘,一份寄给侯青。每次寄完钱,李铁柱会在自己的日记本上做上标记。三年来,当初侯青资助给自己的钱,李铁柱已经还了大半。如果不是因为受伤,李铁柱是要在军队多干几年把钱还完的。奈何,天不遂人员,受伤后的李铁柱不适合留在突击队了。
李铁柱仔细查看了日记本上的资助和还钱记录,又算了算自己退伍后可以领到的所有补助,两相比较,基本可以持平。能够还完侯青的钱,李铁柱心里的石头终于可以放下了。他果断提交了退伍报告。只是他没想到的是,他每次寄给侯青的钱,侯青又加上一部分送给了李爸李妈,还交代他们不要告诉李铁柱。
李铁柱回到家乡才知道,在自己参加抢险救灾的时候,自己的老父亲已经去世了。侯青当时曾打电话联系过李铁柱所在的部队,知道李铁柱在外面救灾,侯青二话没说,放下电话就以亲生儿子的身份操办了李爸的后事……
想到这些,李铁柱再也控制不住,虎目中流下两行晶莹的泪水。泪水一发而不可收。李铁柱没有去擦,也没有放声。母亲还在沉睡,外面等消息的人还在。李铁柱就那样默默地任凭泪水肆意流淌,很快打湿了衣襟,打湿了脚下的黄土地面……
三、千里追踪
蓦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李铁柱的回忆。当看清手机屏幕上“猴子”的名字时,李铁柱快速抹了一把脸,冲出房门,奔向SUV。李铁柱来不及敲敲车窗,直接一把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嘴里大声说道:“快,回电了。”话音刚落,手里的电话铃声蓦然停止了。李铁柱有些无奈地瞅了一眼身边的男子,默默垂下眼睑。
“别急,再等等。”身边男子的目光在李铁柱胸前的衣襟上扫了一眼,一手抓住李铁柱的手,一边温和地说道,一边向副驾上的赵志刚扫了一眼,赵志刚立刻点了点头。
突然,电话铃声再次响了起来。李铁柱拿着电话的手微微有些抖,待看清上面“猴子”的名字,便将手机伸向身边的男子。男子并未接,只是低声说,“接!稳住,别慌,注意拖延时间,不要露出破绽,千万不能惊了他。”
李铁柱扫了一眼副驾上赵志刚已经打开的电脑,深吸一口气,快速接通了手机,同时按下免提键。
“猴子,你又跑哪去了?妈快不行了,想见你!”
“哥,我还在外面呢,你跟妈说,让她等我,等我回去了,我第一时间去看她。”
“一年三百六十天,你哪天不在外面?到底在哪里,几天能回来?”
“哥,你别问,我不能说。如果顺利的话,一个礼拜后就可以回了。”
“那么久,我怕妈等不到。就不能快点吗?”
“哥,这次路有点远,我尽量快点赶回去。没别的事,我挂了。”
李铁柱快速扫了一眼副驾上的赵志刚,见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才对着话筒说,“挂吧,记住别关机。妈的情况不太好,我怕她想找你。”
电话那头明显沉默了一会才开口,“我尽量吧,哥。挂了。”
李铁柱紧绷的精神瞬间垮了下来,整个人瘫坐在后座上。后座上的男人轻轻拍了拍李铁柱,将目光转向副驾上的赵志刚:“查到了?”
“查到了,在贵省通往云省的国道上,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说完将手里的电脑平伸向后座。
后座的男子并未接,只是快速扫了一眼电脑,便收回了目光,沉声道,“准备走吧。”然后向李铁柱伸出手,重重地握了握,“李铁柱同志,我代表组织,代表孩子的亲人,谢谢你!”
李铁柱张了张嘴,半天才嗫嚅出声:“这是我应该做的。如果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赵志刚快速将一张写了字的纸条递过来,同时还有一个充电宝大小的黑色盒子。“这是我电话,事情没有结束前,可能还会麻烦你。如果他再打来电话,记得把盒子上的绿色按钮打开再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