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枫】冬韵萝卜情(散文)
冬韵萝卜情(散文)
一
老家的冬,是浸润在萝卜清香里的悠悠岁月,是沉淀在心底一抹难以割舍的别样温情,承载着家的味道、年少的欢愉以及岁月的沧桑变迁,更蕴含着深厚的文化内涵。
在我的老家,萝卜是备受欢迎的,它不仅是一种食物,更是一种极好的补品。谚语中说:“冬吃萝卜夏吃姜,不劳医生开药方”,就体现了老辈人顺应自然、巧用食材养生的智慧。
冬季寒冷,人体阳气内敛,萝卜性凉,其消食顺气、清热润肺的特性,恰好能平衡人体内部机能,调节饮食积滞、燥热上火等冬季常见的身体小恙,这是民间食疗文化的生动实践。
二
小时候,我常听母亲念叨这句谚语,便早早知道萝卜是冬季养生的佳品。
这里所说的萝卜,就是人们常说的白萝卜。白萝卜个头大,产量高,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白萝卜既是蔬菜,也是食品,生产队年年种,社员们喜欢吃。每到秋末冬初,大片大片的白萝卜,就像大片大片的哨兵,直戳戳探出头一扎多高,头戴绿帽,整齐地排列在土地上,等待着人们的采收。这时,全村的男女社员,在队长的安排下,有顺序地将整片整片成熟的白萝卜采收。人们有的双手将萝卜拔起,有的用镢头小心刨去萝卜周围泥土,再轻轻拔起,有的将拔起的白萝卜先用手剥去顶端的绿苔,再一个个小心翼翼地堆成小堆。这期间,不乏有人会不时发出惊喜,说这个萝卜个头大,足足有一尺来长;这个萝卜个头不大,但长得粗,简直就是个大红薯。更有趣的是,有人竟长的奇形怪状的萝卜拿在手里,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一会儿说这个萝卜像女人的腰,扭七扭八,一会儿又说,这个萝卜像女人的腿,白嫩白嫩的,惹得其他人就哄然大笑,半天过去,竟不觉得累,反而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尤其是当人们将分给自己的白萝卜装进架子车,往回拉的时候,那种洋溢在脸上的满足感,简直跟年底分红分肉的心情一样高兴又惬意。
萝卜分回家的那阵子,几乎家家吃萝卜,顿顿吃萝卜。不仅切成丝生调着吃,也煮熟后熟调着吃,有的还切一大块削去皮,就那么大口大口地咬着吃,跟吃生黄瓜一样香甜脆。但不管怎么个吃法,按照人们的说法,那都是大补,再好的补药都换不来。
这么好的补品,人们自然要节省着吃。但萝卜是最经不住冻的,冻了的萝卜不但失去了甜脆的香味,吃起来也就是味同嚼蜡。因此,保存好萝卜,让它们安然过冬,是人们首要考虑的问题。好在先辈留下的经验,一直沿用至今。那就是在自家院子或村子周围的地里,根据自家萝卜的多少,挖一个长方形或圆形的半米深的土炕,用以储存萝卜。我们叫萝卜窖。由于家家都有萝卜储存,不存在被盗的危险。我们村的萝卜窖,就挖在紧挨村子南边的地里,而且一家紧挨一家,整齐地排成两溜,互不影响,又紧紧相连,给人以相亲相爱一家人的感觉。
我家的萝卜窖也是一样,就在众多萝卜窖的中间偏东。我清楚地记得,在挖萝卜窖的时候,是大哥二哥带着我挖的。因我年龄尚小,帮不了什么忙,只能在旁边看着。但我也并不闲着,一会儿指挥大哥挖大一点,深一点,生怕挖小了自家的萝卜放不下,二哥就在一旁呵斥我,“你知道个啥,乱嚷嚷。”我就只好闭嘴,一句话不说地看着他们挖。等一个长方形的萝卜窖挖好后,我只是帮着两个哥哥把家里的萝卜拉到窖前,将萝卜一一头朝上摆放在窖里。然后把一梱水桶粗的玉米秸秆紧挨着萝卜直立起来用小手按住,等到两个哥哥将整个萝卜窖填满土,堆成小山一样的土堆,只露出一尺多高的玉米秸秆后,才踏着来时的脚印回到家里。
这看似一件不起眼的劳动,于我这个只有七八岁的孩子来说,却第一次学到关于冬藏萝卜的知识。让我知道了为什么在填土的时候,要用一梱玉米秸秆竖插在萝卜与土之间,其作用就是让萝卜透气,不然萝卜准会烂掉,这一知识,让我在此后的几十年里,只要保存萝卜白菜及各种苹果之类的东西,都要做到通风透气,以免烂掉。
而对这些冬藏起来的萝卜,吃起来也是一种学问。只能吃多少,去萝卜窖里刨多少,不可一次刨得太多,这样,一两天吃不完,放在家里,也会冻坏的。记得有一次,母亲让我和二哥去萝卜窖里刨几个萝卜,我和二哥嫌麻烦,一刨就一大篮子,回来让母亲狠狠地训了一顿。没法,我又和二哥把剩下的半篮子萝卜抬到萝卜窖埋好,谁知那天正下着大雪,冻得人手都是麻木的,为了省事,我们除了埋有一层薄薄的冻土外,上面全用积雪覆盖,总认为这样也会起到保暖的作用。可是,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炕上正吃饭时,邻居的王叔找到家里,说是他刚才去窖里泡萝卜,发现我家的萝卜窖好像有人动过,仔细一看,上面覆盖的大都是积雪,这不是要冻坏萝卜吗?母亲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把我和二哥叫到跟前。狠狠地批评了一顿。说积雪怎么会保暖呢?一旁的父亲看了看母亲,不无怨怼地说:“你也是的,怎么让两个孩子去刨萝卜。”说着,扛起铁锨,急火火出门了。
这时我才知道,原来我和十二岁的二哥,在父亲的眼里,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也正是这件事,让我又一次学到了冬藏萝卜的知识,原来积雪是不能起到给萝卜保暖作用的。
冬天的萝卜确实好吃,不管是切成丝生调着吃,还是煮熟了吃,抑或切成片吃,都是最传统的美馔佳飨。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每逢过年,白萝卜就成了每家每户不可缺少的一道大菜更是不可或缺。从腊月二十六起,人们就开始忙活起来,除了淘麦子磨面、蒸年馍、办年货外,就是从村子南边的萝卜窖里刨萝卜,洗萝卜。之后,有的切成丝,有的切成片,有的把满盆满筐的萝卜片和萝卜丝煮熟后,放在一个大筛子里,只等着大块大块的年肉煮熟后,再把煮熟的萝卜丝或萝卜片,往冒着热气的一大锅肉汤里一倒,用中火烧煮二十分钟左右,然后,再放些各种调料,这样,一大锅地道的“大油煎萝卜片”就做好了。盛在大盆里,每次吃的时候,只要盛上一碟或一碗,在锅里一热,就是最好的过年菜,足可以让一家人吃上整个正月。
三
后来。我从乡村走进城市,过上了人人羡慕的城里人生活,但白萝卜丝、萝卜片这道菜,却一直没有忘,时不时地就吃上一顿,尤其是冬天,更是我家餐桌上必不可少的一道菜。
再后来,萝卜菜吃得次数多了,首先反对的就是已经开始上学的女儿。在她眼中,萝卜是再正常不过的一道菜,总不能经常吃萝卜吧,应该也吃些贵一些的时令蔬菜,来丰富餐桌。对此,我虚心接受立马改正,但对于我,一定要时不时地买些萝卜,切成丝或片,生调着吃,或煮熟了吃,都是我最喜欢的。因为,我觉得只有这样,我才能找回童年的生活,找回割舍不开的亲情和乡情。
如今,白萝卜早已不再是简单的丝或片,而是以更多的姿态出现在餐桌上。切成块与羊肉一同炖煮,羊肉的醇厚与萝卜的清甜相互映衬,驱走冬日的严寒;擦成细丝拌上面粉,烙成金黄酥脆的菜盒,咬上一口,满是童年回忆与家的温暖;剁成末拌上肉馅包成饺子,更是在每一个节日里增添了温馨的氛围。有时,看着洗净的白萝卜,忍不住切几片直接生吃,那冰爽清甜中带着一丝微辣的口感,瞬间让我找回童年的生活,满是欣慰与惬意。
白萝卜,这冬日里的普通食品大补,不仅见证了我的成长,也给我留下了不尽的乡愁。
二〇二五年一月六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