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的土炕（散文）
　　
　　 过去的农村，家家都有土炕。就是用土坯、泥土，按照一定的程序盘成的，能取暖睡觉的地方。我们叫烧炕，也叫土炕。可以说，整个冬天，人们都离不开它。它是人们取暖的地方，更是冬日里全家人的摇篮。
　　 关中平原的冬天，白天特别短，下午不到五点多钟的时候，夕阳就隐没在了西南角的秦岭山巅，大地也开始变得阴暗起来，如果是阴天，夜幕也会随之而来。这个时候，我们这些七八岁的孩子，就开始在母亲的呼喊声中，一个个走出家门，来到村头自家的柴火垛处，或抱一捆玉米秸秆，或抱一抱麦草秸秆，把自己家里的几个土炕塞得满满的，然后，点着，再用扇子一点点煽火，等到土炕里的柴火燃烧，土炕慢慢热起来，烧炕的任务就算完成。但这看似简单的程序，却往往成了我的一种负担。试想，我只有七八岁，个子又小，一梱玉米秸秆或麦草秸秆，每天下午必须抱两三趟才能把家里的两个土炕塞满烧热。但如果单单抱柴火倒还简单，问题是给土炕里塞柴火之前，还必须先塞一笼子麦糠，就是碾收麦子时筛选出来的麦子外皮。然后再塞柴火，这样烧炕时，燃烧的先是柴火，而后麦糠才慢慢燃烧，土炕才能长时间保暖。如此一来，我的工作量就大大提高，而且稍不注意，还会出错，遭到父母的批评。
　　 记得有一次，连日来的雨雪天气，让柴火垛的玉米秸秆和麦草秸秆大都被雨雪浸湿，加之天寒地冻，北风呼啸，一走出门外，就感到刺骨的寒风直往脖子里钻。由于心急怕冷，那天抱柴火时竟忘了给土炕里塞麦糠，直接将玉米秸秆塞进土炕，而且点燃后半天火苗不旺，用扇子一煽，一股股浓烟从另一个炕眼门直冲出来，瞬间将整个院落笼罩的严严实实。我就在这浓烟的包围中，咳嗽不止，鼻涕长流，眼睁不开，那种难受劲根本无法形容。但我还是坚持着，憋着气猛扇扇子，直到柴火点燃，浓烟散去，我才清扫一番，回到家里，像刚刚从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下来的战士，虽被浓烟呛得泪流满面，心里却一阵温暖。
　　 傍晚，一家人围坐在烧热的土炕上，一边谈论着村子里的新鲜事，一边享受着热炕带给我们的天伦之乐。然而，就在我们聊困了准备睡觉时，被我烧热的土炕却慢慢凉了起来，不一会儿工夫就开始冷了起来。这时。母亲问我怎么回事。开始，我也纳闷，可以回想我烧炕时的情景，忽然想到，我忘了给土炕里塞麦糠了。一时间全家人都在埋怨我，说我啥事也干不成，这还不到夜里十一点，后半夜可咋办呢。大哥非要让我穿衣起来再抱柴火烧炕，我正要起床，父亲却说，还是我去吧，外面冷。不知怎的，我竟流出了眼泪。我为自己的粗心大意后悔不已。同时也明白了一个道理：不管干什么事，都要仔细认真。如果这一点做不到，即使你费了好大劲，吃了很多苦，也是徒劳。
　　 在此后的日子里，我每天烧炕，再也不似以前那样心急往事了。即使天再冷，雪再大，我也要先装一笼子麦糠塞在土炕，然后再捡最干燥的柴火抱，认认真真完成烧炕的每道程序，以保证天天土炕烧得温暖如春。
　　 后来，随着我年龄的渐渐增长，上了小学，烧炕的次数也少了起来，大量的烧炕任务全交给了弟弟，我只是偶尔帮他一下。但关于土炕的乐趣一点不减，而且有了新的花样。那就是，我们一群四五年级的小学生，把目光集中在位于村口的生产队电磨坊里。因为，性格开朗，热情好客的虎儿哥是电磨房磨面的，我们每次上下学，都要经过电磨房门口。
　　 也许是我们经过他磨坊时正好是他最空闲的时间吧，十次有九次能看见他在门口站着，不是拿着扫帚清扫门前垃圾，就是看着过路行人说几句笑话。假如看见我们其中某个同学没按正常点从他门前经过，他总会大声喊：“又早退了？”“又迟到了”。那洪亮的声音常常害得被喊的同学满脸通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有好几次我因为迟到，急急忙忙地从他门前经过，都被他这一嗓子吆喝得像做了错事般，头也不抬地跑了过去。
　　 渐渐地，我们几个同学对他的这种吆喝习以为常。尤其是在冬季，外面天寒地冻，北风呼啸，磨坊里却温暖如春，土炕上更是暖和得让人陶醉。每次我们去磨坊玩，他总是热情地招呼我们上炕，笑着说：“炕热得很，不信你们摸摸。”开始，我们都不好意思上炕，可经不住他再三邀请，只好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没想到这一摸，竟出乎我们的意料，那如火炉子一般的温度，一下子诱惑住了我们，便一个个情不自禁地脱鞋上炕，美美地享受着这份温暖。
　　 那时，学校里没有晚自习，也没有太多的课外作业，因此，我们有大量的时间喜欢在电磨坊度过。除此之外，我们还会帮助虎儿哥干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比如说帮助烧炕，生产队的柴垛就在旁边，我们只需抱些玉米芯或提一篮子麦糠塞进炕洞里就行。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想着能让这土炕更暖和一些，我们心里都美滋滋的。要不就是轮流帮他接面，正在磨的麦子，面粉会流进方斗里，方斗接满后要及时更换另一个方斗，否则面粉就会溢出来撒在地上。这活虽然不重，但必须得操心，稍有不慎就会出岔子。我们之所以轮流去做，就是想把这事做到尽善尽美，不出差错，也好对得起这热烘烘的土炕，对得起虎儿哥的热情招待。
　　 有一天晚上，天空中纷纷扬扬地下着大雪，整个世界都被白雪覆盖，一片银白。社员们依旧像往日一样，在寒冷的夜里给地里送农家肥。我们早早地来到了磨坊。正好虎儿哥闲着没事，便陪我们一起上炕讲故事。虎儿哥的记性特别好，他看过很多古典小说，四大名著几乎讲得滚瓜烂熟。每次听他讲，我们都听得如痴如醉，仿佛身临其境。但只要有人来磨面，哪怕是讲到最精彩的地方，他都会立刻停下来，先去忙手中的活。为此，我们也就只好帮他一块忙活。
　　 那天晚上，虎儿哥接着前天晚上《西游记》中孙悟空三打白骨精那一回开始讲。我们本想着天下雪，不会有人来磨面，这可是个好好听故事的好机会，能多听一会儿。可谁曾想，刚听了还不到半小时，就见队长急匆匆地推门进来，大声说道：“赶紧去仓库里取两袋麦子磨面，明天早上给拉粪（农家肥）的社员要炸油条，面有点不够。”一听这话，虎儿哥立马打住，边下炕边对我们说：“走，一块去，看来还是个急活。”我们四五个伙伴跟着虎儿哥，冒着纷飞的大雪，用架子车去仓库里拉了两蛇皮袋麦子。回到磨坊后，我们一起动手，用半湿毛巾将麦子均匀地擦拭一遍，去掉了麦子表面上的尘土，又仔细地捡去里面的小石子，这才开始磨面。真是人多力量大，在大家的齐心协力下，当我们帮着虎儿哥将两大袋面粉拉到饲养室的大锅灶旁时，仅仅用了一个多小时。
　　 这种快乐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小学毕业，我们上了中学，离开了家乡，住了校，才不得不结束了和土炕为伴的生活。直到五年后我来到城里，参加了工作，土炕就再也没有走进我的生活。
　　 如今，土炕早已从我们的生活中淡去，即使回到家乡也很少见到。但那段快乐有趣的土炕生活，却深深烙印在我心中，萦绕在我的脑海里，成为我心中最柔软、最美好的记忆。
　　 二〇二五年一月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