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枫】一顶帽子,一生温暖(散文)
一件新衣,对现在的孩子来说,也许并不算什么。可在我的童年时代,别说一件新衣,就是拥有一顶属于自己的帽子,已经是一件奢侈品了,高兴得我会整夜睡不着,连做梦都会笑出声的。
小时候,我们兄弟妹妹很多,加起来总共七人,一个比一个就小那么两三岁,我排行老四。那年月,家家都穷得寅吃卯粮,我家就更是常常有揭不开锅的时候,别说一年到头吃不上大肉,就连白面馍馍,也只有过年的时候吃上几顿。吃饭是这样,穿衣就更是如此。那时候的衣服都是母亲纺线织成布做的,而且什么都是黑色和白色的。夏天,清一色的白色衬衫和白色短裤。春秋冬又成了清一色的黑色上衣、黑色裤子和黑色鞋。尤其是冬天,凛冽的北风时不时呼啸而过,吹得院子里的树枝沙沙作响。母亲就坐在太阳底下,一件一件的裁,一件一件的缝,手冻得粗糙干裂,人累得腰酸腿疼,可她依然一天天地坚持着,一针一针地缝着。就这样,整个冬天,也赶做不了几件。想想看,七个孩子,七套上衣和裤子,七双布鞋,别说没有那么多浆洗好的布料,就是有,她凭一人之力,怎么可能做完呢。为此,她只能给两个大哥二哥先做,再给两个妹妹做,而剩下的我们兄弟三人,穿的就只能是大哥和二哥穿剩下的旧衣服。对此,我们一点怨言都没有,相比于父亲补丁摞补丁的衣服,相比于比我们家还穷的孩子,能穿大哥二哥穿旧的衣服,就已经很满足了。
记得有一年的大年三十上午,忙碌了一个冬天的母亲,实在赶制不出我和弟弟的新年粗布衣服。她给自己皴裂的手上抹了些棒棒油,歉意地对父亲说:“他大(爸),其他孩子的鞋都做好了,只剩下老四和老五的没做好,我实在做不出来了,但又不能让这俩孩子就这么过年呀。你还是想办法去街上,给俩孩子各买顶麦子吧!要不我心里过不去。”
当时,我正坐在灶前,帮忙着煮肉的父亲烧锅,一听说要给我和弟弟买帽子,顿时来了精神,拉风箱的手也开始有劲起来。只见父亲停下手中的活,边洗手边对母亲说:“行,那你注意锅里的肉,我现在就去。”
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我的脑海里也开始浮现出戴上新帽子的神奇样子。要知道,那时候,最流行的就是戴帽子,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只要能戴上一定有帽沿子,不亚于穿一件新衣服那么神奇。当然,能戴上一顶军绿色的帽子,就更有解放军战士的威武派头了。但愿父亲能给我和弟弟买到军绿色的帽子。
帮着母亲烧完锅、煮好肉,我也顾不得啃上几块最喜爱吃的肉骨头,便一溜烟跑出家门,来到村口的碾盘旁边,朝着公社的方向骋目远望。
太阳渐渐升高,寒风却仍在嗖嗖地刮着,我站在碾盘一会儿站在碾盘顶上眺望,一会儿又跳下碾盘,跑到村旁的田间地头眺望,可不管我怎么瞪,怎么看,就是没有父亲的影子。我开始纳闷起来,难道父亲没有借到钱,根本没去?抑或街上就没有帽子,父亲没买到?我就这么反反复复地思索着,怎么也想不出父亲没有回来的原因。眼看着已经日过中天,可就是不见父亲的踪影。
“快回家啃骨头,我们都吃过了。”二哥的话把我从胡思乱想中拉回。我抬头看看二哥,情绪低落地没有回答。二哥就笑着说:“放心吧,咱大一定会给你俩买到帽子的。只是今天是大年三十,人一定很多。当然会慢一些。等你啃完骨头,父亲一定会回来。”听二哥这么一说,我的心情多少有些安慰,但仍疑惑地按着二哥问:“真的?”
“当然是真的,走吧。”说着,二哥拉着我的手,向家里走去。
回到家的我,一根肉骨头早被哥哥和弟弟啃完了,没想到母亲从锅里专门拿出个排骨递给我。笑着说:“光顾了等你的帽子了,连最喜欢啃的排骨都不吃了?”
我笑着问母亲:“给我大也留着吧。”母亲就笑呵呵地说:“有。难得又有小心,全家人都有。”说着就开始忙活着大年三十的中午饭。
我手拿排骨,一边啃,一边看着门口。急切的心情并未因啃着排骨而得到半点缓解。直到我一根排骨啃得一点肉没有的时候。弟弟忽然从没外跑了进来,大声喊道:“咱大回来了。”
我一听这话,像听到捷报一般,立马扔掉手中的派头,向门外奔去。
我刚跑出院门,就见父亲骑着自行车从村头向这边驰来。我赶忙紧走几步,向父亲迎去。父亲这时也看见我们,猛蹬几下,车子就嗖的一下,驶到我们跟前。父亲急忙从车上下来,从斜挎在肩上的布包里拿出两顶帽子,笑着对我和弟弟说:“本来想给你俩各买顶军绿色帽子,可是商店里没有,只有这一蓝一黑的灯芯绒帽子,也挺好看的。”
我心里多少有些失望,但很快又露出了笑容,对弟弟说:“你先挑吧,剩下的是我的。”弟弟把两顶帽子戴在头上,反复试了几次,每一顶都觉得好,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选择了黑色。剩下的天蓝色帽子就留给了我。
就这样,在那一年的最后一天,我和弟弟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崭新帽子。
傍晚时分,村子外面开始热闹起来。有噼噼啪啪地放鞭炮的,有三五成群的小伙伴追逐嬉戏的,还有聚在一起用手工制作的火药手枪比赛响声的。而此时的我,却拿着自己的新帽子,一会儿戴在头上照照镜子,一会儿又拿在手里仔细端详,外面的伙伴们喊我好几次让我出去玩耍的,可我就是舍不得放下新帽子。早上和伙伴们一起玩耍,又觉得早了点,明天早上才穿新衣、戴新帽呢。出门不戴吧,有十分想在伙伴们面前炫耀一番。正在我左右为难之际,母亲笑呵呵地说:“还是别戴帽子出去玩吧。妈再给你帽子边沿缝几针,这样就能多戴几年。”我觉得母亲说得有道理,便欣然答应,放下帽子,高高兴兴地出门了。
本来,按照风俗,大年三十晚上是要守夜的,可我和小朋友们玩到十一点的时候,由于惦记着新帽子,便和小朋友们提前告辞,急火火地回到家里。
母亲的手真巧,新帽子经他的再次缝制,非但看不出一点痕迹,帽子显得更有型了,高兴的我戴在头上,就像戴了一顶皇冠似的威武神气。要不是晚上睡觉怕弄坏了帽子,我会一天二十四小时戴在头上。
至此,这顶蓝色的帽子就成了我的宝贝。白天,我会在帽子里垫上几张报纸,怕头油弄脏了里布;晚上,我会小心翼翼地把它挂在帽钩上,躺在床上,一眼不眨地盯着它看,直到进入甜美的梦乡。那时的我,虽然不太明白这顶帽子背后有多深层次的含义,但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清楚地知道,这顶帽子来得是多么不容易。
如今,随着年龄的增长,我那顶深蓝色的灯芯绒早已不知了去向,我也很少戴帽子,但关于那顶帽子的来历以及我对那顶帽子的喜欢程度,至今回想起来,依然让我感动。这是日子艰难年代里父母对儿女的爱,也是父母留给我一笔宝贵的物质财富,进而升华为珍贵的精神财富。我就是在这样双重财富的激励下成长着,奋斗着,完美着。每当我翻开那段过往,心中便涌起无尽的温暖与感动。
二〇二五年一月二十三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