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见证】【宁静】金华山下的剑川叙事(散文)
一
金华山下,剑川恒久。
这是一座古城,面朝剑湖,背依金华山,延续着古往今来的烟火,掩藏着时光不老的故事。古屋老宅的檐角下,山崖峭壁的沟隙里,缕缕清音古韵飘散,令我沉醉于古拙逈别的意境中。
徐霞客在《滇游日记》中写道:“始凌金华山顶,于是北眺丽江,西眺兰州(兰坪),东眺鹤庆,南眺大理。”徐霞客在山顶眺望时,没忘记端详脚下的剑川古城。虽高山远望“不能辨其城郭人民”,但剑川就在山下,城里白族、汉族、彝族、傈僳族、回族、纳西族等民族,繁衍生息,悠然自得,生生不息。
剑川作为云南大理白族自治州下辖的县,历史悠久,古老深邃的土地上文化丰富。西汉时,剑川为叶榆县,是古时候滇、川、藏交通要冲。元朝时,加强了驿道建设,人气聚拢,经贸发展,逐渐形成颇具规模的古城。从元朝算起,古城已有六百多年的历史。
我决定去一趟剑川,看看那山那城,感受“城郭”里独具魅力的生活。从云南大理州前往剑川县的路上,我用手机导航测量剑川县的位置,真心佩服徐霞客山巅眺望之精准:向北七十公里是丽江,向南一百二十公里是大理,剑川古城坐落在古朴如画与风花雪月之间。剑川在古时候的区位优势,如今有了一些变化,就旅游热度而言,古城因夹在大理与丽江之间,略显尴尬。但我很喜欢剑川这个县名,古风侠气,气势非凡,自带一种仗剑天涯的气场,令人陡生敬意。
走出剑川客运站时,清冷是剑川给我的第一印象。没有网约车、出租车,始终不见公交车进站。一辆带篷的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停在面前,成为我走进“城郭”的唯一选择。
民宿四门大敞,环顾四周,不见人影。我打电话给老板,他说客房钥匙放在柜台上,让我自己开门入住。我就在这般随意中入住剑川,期待着金华山下的故事在心中铺展,触摸古风古韵交织现代生活的古城肌理。
二
三月的阳光格外和煦,白云缀在蓝天上,我就像一个变焦镜头,览过逼仄的街巷。青石砌筑起一座微微拱起的石桥,桥下溪水潺潺,桥墩任由山溪冲刷了三百多年,与桥相连的石板路泛着清幽的光,像一条条岁月盘磨得已经包浆的珠链,圆滑,通透,一抹阳光下便温润起来。
站在桥头,面对五条主要街道,我一时不知该从哪条路走进古城。网上有人说,从景风公园进入古城,这样游览不走回头路。但我有点疑惑,我是来看古城的,一座公园能有何看点?当我走进公园大门时,才发现差一点被“景风公园”四个字骗了。
所谓公园竟是古建筑的“大观园”,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碑刻石雕,点缀在绿树碧水之间。一座三层楼阁映入眼帘,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古旧的梁木散发出白族建筑独特的风格。此阁名为“景风阁”,始建于明代,早年是文人雅士聚集的地方,用现代话说,就是剑川文化活动中心。不远处的文庙,也是明代的建筑,典型的四合院布局,大成殿的歇山顶庄严肃穆,棂星门、泮池等建筑错落其间,可以窥见儒学教育曾经的兴盛。与文庙相对的是建于清代的武庙,整个建筑保存完好,布局严谨,呈现粗犷有力的建筑特色,伫立其间心生敬畏,仿佛能听到刀枪剑戟凌空劈下的啸声。
我欣赏着明清时期的碑刻和石雕,不一会就转到古戏台前。高台耸立,台面宽敞,屋檐上的彩绘和雕刻已经褪色,但仍然能感受到它的精美。虽然不闻锣鼓琴弦之音,但总能令人想起看戏的热闹,想起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一阵欢快的音乐声透过树林传来,原来是几位大妈组成的小舞蹈队正在排练。她们手持红色折扇正在飞檐下跳扇子舞,随着舞姿的变化,“呼啦”一声扇子打开,又“呼啦”一声合上,惊得枝头小鸟“扑棱”一声飞走了。
高高的古塔挺立在大树旁,树荫里五六个老人正唱着白族民歌,歌声婉转。我不确定他们唱的是不是白曲——有着千年历史的古老歌谣,但我知道剑川有句老话“能走路就会跳舞,会说话就会唱歌”。剑川拥有石宝山歌会、白族调(白曲)等五十余项国家级、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对于一座二十多万人的县城来说,已经是令人叹为观止的成就。在剑川非物质文化遗产不仅是文化,更是剑川人的生活,从万人对歌的石宝山歌会到千年传唱的白曲,非遗已融入大妈的扇子舞和老人的唱腔中,古乐韵律里蕴含着丰富的文化密码。
尽管我一句歌词都没听懂,但歌声深深感染了我,哼唱起小曲,脚步轻盈如燕,矗立巷子拐角处的甲马驿站便迎面而来。甲马是大理一带流行的民间版画,常用于祭祀祈福,而驿站则是“公差”官员途中食宿、换马的场所,两者不可能在古时候合为一体。因此甲马驿站虽古色古香,却是一个仿古建筑。尽管如此,几乎每一位游人都会来此拍照,使甲马驿站成为古城一处热门“打卡”地,我也不例外,“咔嚓、咔嚓”一通拍照。
从镜头里看,集多种建筑元素于一体的甲马驿站位于一个街头拐角处,线条流畅,楼面弯曲的弧线连起一座座旧宅,像一幅丹青水墨画一样,美得和谐雅致。
三
古城中,有一百六十多座保留完好的明清时期的古建筑。巷道两侧排列着老旧的房屋和院落,有的高大,有的矮小,有的繁复,有的简洁,或独领风骚,或蔚为壮观,或典雅精致,沉淀下岁月的沧桑斑驳,蛰伏着旧日时光。
寻常的巷陌,藏着无数文人名士的印记。昭忠祠的门坊,气势威严雄壮。四柱三门,一高两低双重翘檐,飞檐斗拱高高翘起,像意欲展翅高飞大鹏。一方方粗大的檩木彼此交错、层叠向上,中间题写四个大字“忠义可风”。进入大门,祠堂横额上题有“昭忠”二字。题字均为钦赐,褒扬了段高选的忠烈精神,也凸显了整个祠堂的核心内容。
坐北朝南的四合院,青瓦屋顶,石基土墙,这是何可及故居。“三坊一照壁”布局的院落,穿斗式木结构,雕花门窗,装饰典雅,这是杨栋朝故居。我出了这院进那门,一个个大名鼎鼎的人物仿佛从砖瓦间浮现:清末著名学者、诗人、书法家赵藩的宅院,成都武侯祠“攻心”联、南京“总统府”三个字都是先生题写;滇军名将鲁元的旧居,他曾率军征战抗日前线;教育家张海秋的老宅子,最早的白族党员张伯简的书屋……每一处旧宅,都有说不完的故事,写在青砖黛瓦间,诉说着剑川曾经的辉煌。
悠悠岁月里,古城的街巷上留下仁人志士们的足迹,青砖木门下有过他们儿时的身影,他们从剑川走出,而老家却成了他们挥之不去的乡愁。
四
剑川的街巷与其他古城的十字街不一样,采取了丁字街巷的布局。想在二十多条明清街巷中辨明方向,走得明白,颇有难度。我已经转悠了小半天,始终没找到剑川标志性建筑“剑阳楼”。我并不着急,只管一步一停留地散漫在旧韵风致中。
剑川古城,作为云南三大“文献名邦”之一,处处弥漫书香气,文墨翰香、诗画盈门。不管是大宅门,还是小庭院,或者略显寒酸的土屋,大门上都悬挂张贴着对联,有的是精心雕刻而成,有的是挥毫书写而就,其内容丰富,民族特色浓郁,不愧为“对联之乡”。如今每逢春节或庆典,剑川都会举办对联创作比赛,既是对古老文化的活态传承,也寄托了古城人民的智慧与情感,从中可以领略古城文韵的深厚与雅致。
一间古朴的旧宅,被主人改造为格调清新的咖啡屋。门口站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大狗,不吠不叫,呆萌得像一只羊驼。门上有联,“苍洱毓秀钟灵地,文献名邦礼义门”,剑川人的自豪感弥漫开来。
文脉的延续源自剑川人骨子里对教育的重视。我没到剑川之前,就了解到古城的老习惯,过去街道的中间只允许文人和老人儿童走,其余人只能走道路两侧。一组数字很好地诠释了剑川崇文尚教的古风:明清两代,剑川人口最多时约五万人,却有五百多人科甲及第。刊印于清道光年间的《云南通志》,盛赞剑川:“是以人文蔚起,科甲接踵,在迤西诸郡中,足称翘楚。”
说起文化传承,剑川古镇还有两样绝活,一是木雕,一是石雕(因为计划另外写石宝山和千狮山的石雕,石雕不在此文中介绍)。剑川木雕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具有上千年的历史,享有“木雕之乡”的美誉。剑川木雕技艺精湛、题材丰富,以“三层透雕”见长,总体呈现繁而不乱、写实兼具写意、色彩淡雅的艺术风格。方寸木料刻出山水人物、花鸟鱼虫,刀法细腻却不失力道。剑川木雕广泛应用于建筑、家具、宗教器物等领域,人民大会堂云南厅里的木雕屏风“孔雀开屏”,就是出自剑川匠人之手。
在古城里,雕花门楼、格子门、梁枋雀替以及屋里的门窗、屏风、家具上,都可以欣赏到木雕艺术,从梁柱窗棂间品味匠心独运。我还注意到一些墙壁上挂着的木制电表箱,其上也精雕细刻了梅兰竹菊、松鹤牡丹等图案。尽管不是上好的木头,却能从顿挫刀锋里领略剑川人的生活美学,见证千年匠心的延续。
五
斜阳笼罩古城,我终于站在剑阳楼下,瞩目剑川古城的“精神地标”。
据地方志和民间传说,剑阳楼的历史可追溯至明洪武年间,历经损毁与重建,已挺立了六百多年。剑阳楼背依金华山,面朝剑川的母亲湖剑湖,作为一座钟鼓楼,它的设计是四面通透,在古时候人们可以从门下走过,可以登楼远眺。但现在出于对文物的保护,我们只能远观。
石砌的高台上,三重屋檐层层叠上,青瓦沿着歇山式的斜坡整齐排列,高高翘起的檐角刺向天空,楼阁凌空,端庄大气,气势恢宏。最高层屋檐下,居中红底金字“剑阳楼”,二层中间蓝底金字“文献名邦”,剑阳楼不仅仅是古代建筑的杰作,也承载着剑川的历史记忆。
仰视剑阳楼,我似乎能听到从遥远的时空里,传来钟鼓声声,仿佛看到文人雅士登楼赋诗的身影。六百年的时光,铸就了剑阳楼非凡的气质,伟岸,阳刚,沉稳,尽情渲染着剑川独有的精气神。
暮色渐浓,我来到一家小店,吃上一碗热乎乎的双盖帽馄饨,鲜香辣充盈口中。我甚至走进一家看上去古色古香的美发店,理了一个清清爽爽的短发。剑川是一座活着的古城,人们悠然自得地生活在这里,把古老与现代杂糅在一起,宁静而祥和,古拙而唯美。
剑川的清幽是历经千年风雨后的从容,它不张扬,也不在意别人的褒贬,更不必借网红流量证明其价值,你来便把古朴之美呈现眼前,你不来它依然故我地美着,尽显“文献名邦”的厚重。
华灯初上,剑川古城隐入夜色中。我在古街上慢慢走着,脚下的青石板似乎还留存着日光的余温,古城完成又一次的时光轮回。想起白天看到的一副对联,便轻声吟道:
雪岭樵歌,唱醒千年石宝;金华渔火,点燃万代文明。
(注:石宝为剑川另一座山石宝山)
2025年5月21日写于宁夏中卫市,题图照片拍摄于剑川剑阳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