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山·见证】【云水】老井(散文)
老村子里的人,总是喜欢叫村口那口井老井。自从有那口井开始,一直就那么叫着。那井真的老了吗?为什么叫它老井?从我记事起,就听着村人们老井老井这么叫,都这么一致地叫着。听着听着就习惯了,感觉蛮亲切的,我也叫它老井了。
其实,那井早已不用了,可以说废弃了。可是,偏偏还立在那里,辘轳在,井绳在,就连那只提水的桶也在。整个老井好端端的都在,就在村子里,默默地,是否,老井,就如一位守护神呢,它在默默地守护着村庄吗?
每次回村子,我就喜欢去看看老井的。听父亲说这老井还是蛮深的嘞,要有两三丈深的,水质非常好,清澈自不用说的,尤其是,那井水,用我父亲的话来说:那可是,甘甜甘甜的,就如蜜水儿似的嘞。
每次,回家,只要一进村子,远远地就看见那口井的辘轳还在那里安然的样子,给我的感觉,就是一种温暖——那温暖,就是一种回到家回到村的踏实感,温馨又自在。
老井的井口是一个长方形的木架子固定在上面,很是牢固的,辘轳就安放在木架子上,辘轳也是木质的,它上面缠绕着井绳,粗粗的井绳看着就很有力量又很是牢靠呢。而辘轳的一端,同时还固定着一个铁把,用来从井里打水时,收放井绳的摇把子。最关键的是,井绳系着一副连环扣,就这种扣,好多人是不会系的,常听父亲说,那种扣,有点九连环的原理呢。而,去打水的人必须要学会用这种扣来打水的,因为,要用连环扣扣住水桶的提手,水桶在井底灌水的时候,就不会轻易脱钩,水桶也就不会掉进井里。若不能运用这连环扣,那水桶就会很容易脱钩,掉进水井里。那样岂不是很麻烦,我没有挑过水,可是,父亲还是手把手的教我学会去系连环扣,父亲说:什么都要学的,多学点本事有好处,就是自己不用,别人要用,教给别人也很好呀,什么不得传承呀,不能在咱们手上失传呢。
常常父亲就会对我唠叨着:不要小看了担水这活儿,说来,从井里用辘轳往上打水,也是一门技术,也是一门绝活的。技术熟练的人,右手摇铁把,左手轻轻护着井绳,那是轻松自如的很呢。看吧,井绳一圈圈均匀地排列在辘轳上好有规律,也自然,等井绳快到辘轳的边缘,左手轻轻一挡,井绳就会返回来整齐均匀地缠在第一层井绳上。那些技术不熟练的人,特别是力气小的人,就得使出吃奶劲来,还要用两只手摇铁把子嘞,井绳会无规则的缠在辘轳上。这呀,就是因为不得章法,手忙脚还的,却总也忙不到正点上的,一桶水打上来,会把自己搞得一身水,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原来,做什么也有窍门的,也是技术的,我每次听了父亲的话,都觉得,做什么看着简单,其实,真做起来,并非易事的。父亲说,做事不要眼高手低,无论做什么,都要认真,要好好掌握其中的要领,虚心,又认真没在就是刻苦练习,慢慢的熟能生巧的,就做得得心应手了。
每当听到有人说起老井,我就问父亲:老井是井老了才叫老井的吗?
父亲就总是笑笑,说:井不会老的,井水总是甘甜甘甜的,他年轻着呢,咋回老?不会的。
弟弟问:那么,老井会不会睡着呀?
父亲摇摇头,说:不会的,老井不会睡着的,他白天晚上都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望向天空,精神着呢。
虽然,村子里早已吃上了自来水,然而,村子里的井,却依然在,依然有人会从井里打水,可能是因为村庄离着村后的大河比较近吧,人们总是认为这井水通着河水呢,河水是什么水?那叫做活水呀。还有比活水更好的水吗?不是有句诗说:“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嘛,好处可见而知的。
村里人喜欢去井台上洗衣服,洗蔬菜淘米的。一开始用自来水,都觉得自来水有股子漂白粉味,喝不习惯的,再就是没有井水甜的。
父亲每晚都会去井上担水回来,放在院子里的水池子里,夏季时,火辣辣的太阳晒着一池子水,晒得热乎乎的,我和弟弟睡前,母亲就分别给我和弟弟洗澡。水井里的清澈又洁净的,洗在身上滑滑的。母亲说,小孩子每天洗一洗,小小子长高高,越长越帅气,女孩子女大十八变,越洗越水灵灵呢。
父亲喜欢将家里摘下来的瓜果泡在刚刚从井里打回来的水桶里,确实是的,经井水泡过的瓜果尤其好吃,又脆又甜的,好吃极了。用井水洗出来的衣服头发,手摸上去也都又柔又滑,头脑清清爽爽,穿上衣服也舒服的。
有月亮的夜晚,夏风轻轻吹着,一家人喜欢坐在院子里,乘凉,家家户户也都差不多,也都在庭院里喜欢吃着瓜果聊着天,在庭院里乘凉的,说说笑笑很晚才休息的。经常的邻居来家里玩耍,孙奶奶玄二婶还有刘家一对小夫妻,他们一来,母亲就会将父亲泡在井水里的瓜果拿出来,给他们吃。吃在口里的几个人,没有一个不夸咱们村里的水井好的。
父亲去井台上担水,每次回来,往池子里一倒,一个大大的月亮就晃在水池子里了。父亲就会说:看看,晚上挑水多好,能把井里的月亮挑回来呢。在玩耍的孙奶奶看见了,就问父亲她家的月亮挑回去了没?父亲就说:大娘,先挑回去了,放心吧,早已经游在庭院的大水缸里了。
孙奶奶笑着说:我是知道的,故意问问你,开玩笑嘞,这几年你没少往家里挑月亮呢,辛苦你了,玉儿爸爸,比我儿子还沾光呢。
母亲赶紧说:还不是应该的嘛,一个村子里住着,吃着一水井里的水,比什么都亲呢。
孙奶奶一个人过日子,唯一的儿子在外面工作,一年到头回来不几趟的。孙奶奶和习惯了井水,因此父亲每天给家里挑水,都要先给给孙奶奶挑水的。玄二婶就会说她家挑水早了点,月亮还没现在的亮呢,明天也晚点挑水,挑个大大的月亮回来。
我和弟弟看着池子里的月亮,欢呼起来,说,爸爸,真厉害,又挑回来一个大大的月亮。
母亲就说:老井真好呀,不偏不向的,村里人谁去担水,都挑回去一个月亮呢。
听了母亲的话,我就记下了老井的好。尽管以后不再去井里担水了,我却更加喜欢老井,当我走出村庄,去外地求学,后来,又在外地工作了,只要回村子里,我还是要到老井旁看看老井,去抚摸它的辘轳,辘轳把子,铁的把子没有生锈,依然光亮,辘轳已经很是斑驳,木头却泛着岁月的包浆一样,月光下,阳光地里,它依然神情自若,安然地伫立在那里。看着老井,让我不禁想起:“凿井而饮,引水灌园”“临井汲泉,蒸醴酿酒”,我们的祖辈向来如此,这是他们的最基本的一种生存的方式。在祖辈人眼里,一口井,并非那么简单,那是有些印记在其间的,因此,人们将故土称为“乡井”,把街衢叫作“市井”,而,走出村庄,在外的游子,那就是“背井离乡”了。
井,在人们心中的地位,那是有相当地位的,不仅仅是井那么简单,早已是与故土紧密连在了一起。《周礼•地官》里就有这样的记载的:“九夫为井,四井为邑。”井田制:“八家共一井,中间为公田。”可见,有关井的记载在古代的典籍里已经有着重要的地位的。在蒙古语里“水井”的发音为“胡同”,可见,“水井”与村庄的紧密程度,也就会明白了久而久之,“胡同”就成了小巷的代名词,不足为怪了。
想不到的是,水井在文人墨客笔下,也是一番或喜或悲的情感最好抒发。唐代诗人常建诗云:“辘轳井上双梧桐,飞鸟衔花日将没。”陆龟蒙诗云:“美人伤别离,汲井长待晓。愁因辘轳转,惊起双栖鸟。”王昌龄的:“金井梧桐秋叶黄,珠帘不卷夜来霜。”
井在我们村庄时,就只有一口井,然而,当我走出村庄,去往别处,发现一些缺水地区,水井多得惊人,几乎,一块田里,就有一口井的。还记得,第一次回老家,去周围村子里的田地里走走,看见一片片的麦田,一片片的棉田还有玉米谷子高粱地,田地里都有一口井的,有的是水井,那种辘轳水井也有小巧的压井,多数的叫做机井,一般都是用来浇地用的。尤其是机井专门用来浇地用的,干旱时,农田需要水,就用水泵抽水来浇地,以解干旱。
每去一处,只要有水井,我就走到水井旁,去饮水井里的水,感觉都不如我们村庄里的井水甜,也没有我们井水清澈。
以后,有去过好多好多的地方,每到一处,我最关心的就是水井,最先做得一件事,就想饮几口水井里的水,依然是,感觉没有我们村子里的井水好喝,又甜又解渴。
还记得,村庄要拆迁时,我回村子,去看那口老井,走过去,轻轻抚摸着它的辘轳,辘轳上的把子,还有缠绕在辘轳上的绳子,低头往水井底下看着,看着亮亮的一汪水,里面有影子在晃动,叫了一声:老井——说不出什么滋味,好似眼泪要流下来似的,努力忍住,不经又问了句:老井,是老了吗?有一天,也会消失吗?
老井,可以老,会很老很老,但是,它会活着的,一直活着的,它不会消失,更不会死掉的。
一个声音传来,那是父亲的声音,依然耳边,终于忍不住,泪水还是落了下来。老井,父亲,村庄,土地一一在心里扎了根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