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叶，不，应该叫老叶了，五十的年纪，可不是已经老了么！
　　 但老叶仍能脚下生风，时间太紧，事太多，老叶腾腾腾下了楼，又呼呼呼来到车棚，拽出三轮车，插上钥匙，一拧油门，三轮车就突突地跑了起来。
　　 车衣的拉链坏了，冷风恣意地钻进来，吹得老叶的脸生疼，又寻了老叶的棉袄空隙，像蛇一般在老叶的前胸后背乱窜。老叶觉得血管里的血都随着冷风的肆虐凝固，心口发堵的感觉越发清晰。
　　 医院门口车来车往，人来人去。比之市集的热闹，也不逊色多少，若是在这门口待上一日，也许会寻到不少小说素材，毕竟，文学来源于生活不是？老叶偶尔也写小说，只是因为生活总是两点一线，小说的内容也显得单一，可是，她哪里有时间和精力来体验更丰富的生活呢！
　　 “同志，我想看看血管和血脂，挂哪个科？”
　　 导医台两个小美女在聊天，两张殷红的小嘴有节奏的一张一合。一个小美女皱了皱眉头，侧眼瞟了一下老叶，好像思考了，又好像没思考，提出了建议：“挂神经内科吧。”
　　 老叶撇了撇嘴角，没再吭声，转身来到挂号的地方挂了个心血管内科。她觉得神经内科和自己要看的病毫不沾边，这让她对这次就诊的期望值降低了不少。挂号很顺利，人也不多。坐在就诊室外面等的时候，老叶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悲哀，怎么忽然就老了呢？动脉硬化，颈动脉斑块，是不是忽然有一天那斑块一脱落，自己就会脑梗？变成半身不遂？
　　 老叶的母亲就是半身不遂。15年前的某一天，老叶的母亲突发脑溢血。接到母亲发病的电话，老叶着急忙慌赶到医院，看见母亲正躺在急诊室，脸色发青，人事不省。那一年，老叶怀着儿子在医院打地铺，春节也是在医院过的。全家人帮着母亲做康复，好在出院时，母亲基本上能自理了，但是说话不清，走起路来腿一拉一拉的。十几年过去，现在的母亲，连自理都不行了，幸亏父亲的身体还算是好一点，能做做饭，照顾两人的生活。
　　 老叶觉得浑身发冷，有些疾病可能会遗传的，难道自己的将来就是母亲那个样子？公园里面也常见有拖着一条腿的老年人在锻炼，好一点的，有老伴扶着，扯着，时不时喂口水，精心陪伴；差一点的，老伴在前面骑着车，病人抓着车尾巴跟着走，前面的时不时回头吼两声，急躁了还会停下车砰砰砰打几下……老叶难以想象自己如果行动不便，李建国会怎么样。照顾肯定会照顾的，可是他平时就爱叨叨叨，何况是面对病人的时候呢？不排除各种的难听话会从他嘴里蹦出来，难道自己要过上那种毫无尊严看人脸色的日子了么？
　　 “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哦，我没事，轮到我了吗？”
　　 “前面还有一个人，马上就轮到你了。”
　　 老叶看看那个小护士，二十来岁的年纪，忽然觉得有一些安慰，自己已经五十了，这些小年轻还一口一个“姐”叫着，大约是看起来不算老。又暗暗笑自己，女人啊，就是这样爱自欺欺人，再靓丽的外表也挡不住血管硬化的脚步啊，老年病已经来袭啦，还在意什么大姐和大姨？
　　 手机铃声和医生的叫声同时响起，老叶果断把电话切断了，此刻，什么也比不过她对自己健康的担忧。
　　 医生胖胖的，看上去很和蔼，她找到了老叶的体检记录，“你从22年血脂升高，一直没有干预么？”
　　 老叶也趴在电脑上看，果然，22年，23年，24年，低密度脂蛋白都比指标高，她的心里像是有蚂蚁爬过一样，自己怎么就那么吊儿郎当呢？如果一开始就干预，也许动脉就不至于硬化了，何况今年又多了个斑块，她抚了抚脖子，似乎那个斑块能摸到一般。
　　 医生看了老叶的举动，不由笑了。
　　 “要是你那斑块能摸到，这会儿可能你就不在了。你看，这里，这个亮点，就是钙化的地方。”
　　 老叶睁大眼睛去看，果然见一个小亮点，屏幕上显示的血管看起来很粗，那个小亮点只有一点点，似乎并不影响血液的流动。
　　 她的心头一松，随之又一紧。
　　 “这个斑块啊，也不要太担心，”女医生似乎见多了老叶这样的，“除非你拿筋膜枪照着怼，一般是不会脱落的。”
　　 “哦，这样啊，我需要吃药吗？”
　　 “拿点他汀吧，先吃上一个月，再检查检查，这斑块么，也许会没了，也许还在，关键你得调血脂，变饮食，降体重。”
　　 “嗯嗯，我知道了。”老叶呼出一口气，看医生的样子，这是个没有什么大问题的病。可是她还是很心疼这三年来逐渐硬化的血管。当了三年班主任，就把自己当成了血管硬化的老年人，实在是可悲。
　　 手机铃声又响了，“叶老师，高考网上报名咱们班马上就轮到了啊，你必须在现场。”
　　 “啊？不是说下午去报么？”
　　 “人家年级报完了，咱们就紧跟着上了。你快点回来吧。”
　　 老叶赶紧交了钱，拿了药，骑上电三轮，风风火火往学校赶。
　　 “喂喂，大嫂，你别跑啊。”
　　 老叶听见有人在喊，她怎么也想不到是喊自己的。可是还真是喊自己的。
　　 一个老头也骑了个电三轮，从后面赶上来。
　　 “大嫂，叫你你咋不停呢？”
　　 老叶诧异地扭头：“你叫我？干啥呢？”
　　 “这是从你车上掉下来的东西，你看还要不要？”
　　 老叶停了车，接过来。定睛一看，脸腾地红了。竟然是一盒套套。
　　 “是啥呀？怕耽误你用，赶紧撵你。”黑脸老头声如洪钟。
　　 老叶一听，这老头竟然不知道是套套么？
　　 “哦，谢谢你啊，我有急事，先走了。”
　　 老叶把盒子往三轮前面一塞，拧了油门就走。
　　 大约那老头还在愣怔的时候，她已经走出去几十米了。
　　 怎么会有一盒套套呢？
　　 这三轮之前还是李建国骑的，他们夫妻俩多少年不用套套了。先是嫌不舒服，都是用技术避孕，后来年龄大了，觉得应该不会有问题，也不再想避孕的事情了，更何况，一月也没有那么几次了。
　　 难道？莫非？
　　 老叶的心里像是钻进去一个蚂蚁。直到走到学校，这蚂蚁都一直在心尖尖上爬。
　　 老叶上楼的时候，同学们已经开始往微机室跑了。
　　 “老师，我不知道我爸爸的信息。”
　　 “你户口本上不是有么？”
　　 “我爸不和我们在一个户口本。”
　　 “啊？哦，我联系一下你妈妈。”老叶忽然意识到这孩子的父母可能是离异了。
　　 “老师，我也是。我妈妈不和我们在一个户口本上。”
　　 就一会儿的工夫，有八个孩子过来找。
　　 老叶很吃惊，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班里有这么多离异家庭的孩子，虽然这是上高三以来她才接的班级，她仍然认为这是自己做得不到位。
　　 她联系了八个家长，七个家长很快把信息发了过来，只有一个家长，久久没有回复。
　　 老叶正要打电话过去，却见那个家长的电话打过来了。
　　 “叶老师，必须填他爸爸的信息么？我和他爸离婚已经十多年没有联系了，两个孩子都跟着我，……能不能……填他父亲亡故？我，真不想和他联系。”
　　 “那，孩子呢？填父亲亡故会不会影响到孩子的情绪？”
　　 “不会的，老师，孩子恼死他爸爸了，平时都不让提。这么多年他爸爸都没有问过孩子的情况。”
　　 “那，好吧，我帮你问一问啊。”
　　 那个孩子，老叶是知道的，接这个班的时候，原来的班主任上报的身体状况不好的名单就有他。他妈妈上次到学校来，说孩子小时候发育不太好，头顶上少一块骨头，到四五岁才算是长好。
　　 难道，那个爸爸是因为孩子的情况选择了离婚？唉，现在的人呐。
　　 老叶在微机室转悠得两腿发胀，被孩子们这样那样的问题吵得头疼。她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这是微机室的角落，竟然放着一盆蝴蝶兰。蝴蝶兰长得比较肆意，有的枝条很短，有的枝条很长，看来它的主人把它放在这里之后应该没有怎么打理过，也许，它已经被遗忘了。可是，它那长长的枝条攀上了一旁的架子，像是一个人，要手足并用一般，显出一种向上的姿态来。那花也蓬勃得很，在不规则的排列中有着自由生长的野性。老叶的家里也有一株蝴蝶兰，是开花了还是没开花呢？老叶的印象比较模糊了。那花大多时间是李建国在侍弄，李建国那人，挺细心的，老叶常见他走来走去给花浇水，大约，那蝴蝶兰会开得更好吧。
　　 “老师，老师，我的密码输不对。”“老师，老师，这个地方怎么选？”也就是片刻吧，孩子们呼喊的声音又起，老叶站起身来，去解决一个一个看似不可能发生的问题。
　　 老叶再次体会到一种无力感。这样的一群孩子，在这么卷的地区参加高考，能卷得住过人家？有些问题交代多少遍都记不住，各种习惯都差。可是，他们也是一个个家庭的希望啊。没有考上公办高中，多拿几万块钱上了这个私立学校，百分之九十的学生都够不着一本线，还有一半以上的学生上不了本科，三分之一的学生可能需要走单招。作为老师，她能怎么样呢？照样把嗓子喊哑，把腿跑断，把心操碎。
　　 那蝴蝶兰没人管理能开出花来，这群孩子呢？就算是有老叶这样用心的管理者，老叶也没有信心让他们开花。可是，教师不是园丁么？总不能让花园一片荒芜啊！也还有不少孩子，长了那长长的枝条，在竭尽全力地往上攀爬呢。加油吧，叶老师，哪怕是开出一朵、两朵，哪怕是花的颜色不那么鲜亮，哪怕只是帮助他们把枝条长得再长一点点呢！
　　 终于，学生报名结束，她把那几个父母离异的孩子的情况记在笔记本上，这些孩子需要给予更多的关注和照顾，尤其是心理上。
　　 老叶向教室走去，刚报完名的学生还在闹嚷嚷的，看见老叶，各自坐到自己位置上。老叶开始查人。
　　 查人是班主任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因为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一些学生故意弄丢自己，弄得学校兵荒马乱。
　　 人还没查完，老叶的手机不断滴滴响。
　　 打开微信，家庭群里几十条信息。
　　 “明天让咱爸准备好身份证和医疗本。”
　　 “别让咱爸吃饭。”
　　 “带上轮椅。”
　　 老叶赶紧出了教室，发信息询问。“咱爸咋了？又准备往哪里去看？”
　　 “你有多少天没回家了？也不打个电话，老人啥情况你都不知道。”小妹妹不乐意了。
　　 老叶也很委屈，学校一个月休息一天或者两天，平时的时间全被占完。当个班主任从早上五点多到晚上十点，基本上长在学校。而且，老叶也已经五十了，不仅仅是经常疲惫，身体也出了毛病。
　　 可是她又能怎么着呢？一个大家庭，肯定有这样那样的事情，如果事事计较，就会乱成一锅粥。
　　 作为老大，老叶自认为做得还可以，平时家里老人不管干啥，多出点钱总没错。
　　 “你当个老大，啥心都不操，真是没法说你。”
　　 老叶的心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样。她说不出话，眼睛里涌出一些咸湿。她和小妹妹差了十五六岁，基本上属于两代人。
　　 父母现在都是七十多岁，生了七女一子。那个时候的农村，没个男孩好像就低人一头，所以，经历了各种躲藏，罚款，最终在生了老叶姐妹七个以后，有了个老来子。
　　 老叶从五六岁就开始照看妹妹，下地，做饭，更是在母亲生弟弟那一年成了家里的顶梁柱。那一年，父亲依旧不在家，母亲怀着弟弟，生了重病，老叶那时十七岁，拉着母亲东边求医，西边问药，更是一个人顶风冒雨蹚水过河去请医生。有一次，甚至医生问老叶，是保大还是保小？老叶自己还是个孩子啊！老叶的眼泪哗哗地流，她不想失去自己的母亲，也不想失去母亲肚子里的弟弟。幸亏，最后母子平安。
　　 那时候啊，真难。谁叫她是老大呢。
　　 家里姊妹多，负担重，老叶刚上班时候的工资都是交到家里的，就是结过婚，也是每年都给家里拿钱。底下的弟弟妹妹没有长起来的时候，只要是家里大事，包括父母看病上医院，都是她这个老大来管。只是后来几个妹妹结婚之后，有了能力，才分担了一些。这两年，老叶当了班主任，对父母的关心的确少了。
　　 为什么要当这个班主任呢？老叶问自己。别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说什么为教育事业培养人才之类的。是，她是在培养人才，也的确干了快三十年教育了，她也兢兢业业，她的确也很用心，可是，那都是职业素养啊，既然当老师了，就把这个工作干好。干了一辈子了，真真正正谁不想歇一歇啊？谁会主动给自己加压加负担？
　　 家庭群里，一片寂静，大约是大家都没有想到小妹妹这样说。
　　 老叶的心里很凉。
　　 这些年，妹妹们生孩子，买房子，再到孩子来县里上学，谁家都有事，谁家都有难。老叶能出钱出钱，能帮忙帮忙。本来老叶也不觉得怎么样，自己姐妹，有能力自然要帮。但是此刻，她忽然觉得似乎有些事情是过了无痕，大约谁都不会放在心上。
　　 “叶老师，你们班少学生没有？”教导处徐老师走过来。“刚才有个学生闯岗跑出去了，学校让赶紧排查。”
　　 老叶转身回到教室，教室里有几个空位置，两个在别处高考的学生回去报名了，两个是家长要求校外补课报完名刚回去的。
　　 还有一个，是牛世飞，不在位置上。
　　 她赶紧过去问牛世飞的同桌，
　　 “他应该是在卫生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