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篱】街角豆腐店(微小说)
街角的豆腐店,突然活了,开张了。
我要路过街角豆腐店上班,总能看见那个驼背的老头儿在门口排出一板板白乎乎的豆腐来,在晨光里氤氲着热气,还飘散着淡淡的豆香。
老头姓张,人称“豆腐张”,他到底叫什么,很少有人知道,一买一卖,没必要知道那么清楚。他的背驼得像箭弓,特征明显,应该是多年劳作被生活重担压弯了,走起路来像在摇晃,很不稳,而他排豆腐的手却极稳当,很熟练,一板板豆腐都被排得规整有序,没有哪一板被排歪斜的。这是他的门面,人们买不买都抛个正眼,表示赞许。
隔壁是一家新开业不长时间的咖啡店,店里装修一新,坐着衣着光鲜的青年们。有的捧着书本,慢条斯理地品着咖啡,看这书;有的正敲打着电脑,还有的正看着摆在桌上播放电影的平板……
都是些休闲有情调的年轻人,和光顾豆腐店的老人不同,对比鲜明。
豆腐店的窗玻璃很洁净,可以映出人来人往的街景,也像屏幕播放着他那佝偻的身影。咖啡店老板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他时常站在门口招揽客人,但每每看见豆腐张,便不自觉地皱起眉来,露出不屑和嫌弃的脸色,我推测,可能是担心豆腐的气味冲了他的咖啡香味,影响正宗。
“这老头儿!还真的是搬不走的邻居,这破店,最影响市容!”咖啡店的老板经常小声嘀咕着,更像是旁敲侧击,警告豆腐张。
“整条街都是现代风格了,这破店,真的应该纳入规划改造之列了!”他觉得不过瘾,继续发挥。
豆腐张应该是听见了他的话,可他充耳不闻,并不计较,豆腐张也知道都是些埋怨的话,大同小异,他总是耐心地忙着手头的活计,就像给自己磨洋工。其实豆腐店的生意并不好,可以说是很不好。当下,特别是年轻人都去买超市里包装精致的盒装豆腐了,有谁还来买他这街角的豆腐?况且那么破的豆腐坊,怎么能生产出好豆腐。豆腐张还是坚持天不亮就到店磨豆子、煮豆浆、压豆腐。这是他的套活,几乎从不改变。我曾在某日清晨目睹他做豆腐的情形:小小的店铺里雾气腾腾,他单薄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他的动作很慢,好像是做一件精致的手工,跟女人绣花差不多,不慌不忙。
“您这……豆腐,一天最多卖出多少板?”有一次我忍不住好话询问他。
“三四板吧,有时候0板。”他头也不抬地回答,并不伤心说出这个0字。
“生意难做啊,做不下去就歇歇吧。”我是试探他。其实,我也为豆腐张在心中打抱不平,店在街角,碍着谁了……又生怕说出这层意思伤了豆腐张。
他听了我的话后,慢慢抬头说道:“我都做了好多年头了,不做豆腐,你觉得我还能干什么?老手艺了,舍不得半道扔了,不是?”
也是,老人家这么坚持,我为什么要泼冷水,于是,不再多问,为了支持,于是让他给我切上两块豆腐。
这条街的变化出奇地快。在咖啡店的隔壁又新开了一家奶茶店,奶茶香胜于豆腐香,每日门前排长队;不久,对面又开张了一家蛋糕店,精致的蛋糕吸引了许多年轻人。谁不过生日,买蛋糕,天天不少人。而豆腐店就像夹在中间受气似的,就差没有人明目张胆指责了。
有一天,一个身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进门找豆腐张,直截了当说,说要盘下他的店面。
“您这豆腐店也赚不了多少钱,是不是?就盘给我,用不着每天起早贪黑,怎么样!”那人的确为豆腐张考虑。
豆腐张摇摇头道:“盘不动。”语气很硬,可能是这个“盘”字他不喜欢。
“价格好说嘛,您考虑几天,不发急。”那人不好硬来,好像还是下了通牒。
“不用不用,这店,也破,不值钱,我还是不想……”豆腐张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决,“我在这里做了一辈子豆腐,回家不合适,你走吧,也不要再来了!”豆腐张干脆下了逐客令。
那人一脸不满地走了,临走时还撂了一句:“老头儿,我看你还能撑到一分钱也不值!”
没曾想,这男人的话,一语成谶。没几天,豆腐张被送进了医院,人们讨论着,觉得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自豆腐张住院后,豆腐店也闭门谢客了,其间也有不少人来打听他,多是这条街的老主顾,言称,吃惯了这家豆腐,其他人做的豆腐都吃不惯。后来偶有些年轻人也来打听,大概是也想开豆腐店,知道豆腐张做的豆腐是“传统工艺”,心中盘算着搞到秘方。
春天来临了,某日我还是如往常路过街角,发现豆腐店的门打开了。我惊喜地跑进去,发现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正在收拾东西,盘出去了,重新开业?我很有疑问,但很高兴。
“豆腐张呢?”我焦急地问。
“死了。”回答出乎我的意外,却又是必然一样。
“我是他外甥,收拾一下东西。”哦,我明白这男人的身份了。
环顾这间小小的店铺,石磨、木桶、压豆腐的器具……都长了一层厚厚的灰,就像经过了长年累月,一切都不敢睁眼看。桌子上还放着几本破旧的笔记本,我随手打开看,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地写着做豆腐的心得:时间、水温、豆子的比例等等,字迹很不雅,但每一页都浸透了他对豆腐的爱,留下了岁月的痕迹。
“这些东西你都不要了吗?”我拿着笔记本问道豆腐张的外甥。
“不要了,准备送去垃圾场!”豆腐渣的外甥极不耐烦地又说,“这店面已经卖给隔壁咖啡店的老板了,他准备好好装修了。”
我郑重地把笔记本揣进了怀里,按了按。
走出店门,一袭春风迎面而扑来,还是有些寒意,我多么希望豆腐张在这个春天,焕发生机。咖啡店正在装修,工人们进进出出,很是热闹。这边的一个工人也正在拆下豆腐店门外斑驳的招牌,那招牌“咣当”一声落在地上,就像送走一个旧时代,一点不惋惜,甚至觉得很兴奋。
街角的豆腐店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好像它从未存在过一样。偶有老人路过,会停留片刻,可能是在回忆曾经的样子,看着,还是无奈地摇摇头走开了;年轻人则是头不抬眼不睁走过,好像这里从未有过一家老店。咖啡店扩大后生意更好了,奶茶店的门口依旧门庭若市,蛋糕店的香气飘满整条街道,吸引了不少顾客。
生活就是这样,新事物不断涌现,旧的事物也被挤走。人们总是欢呼着迎接“新的”,却很少在为“旧的”送行!
只有我手里拿着那本破旧的笔记本,很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