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星月·遇见】雨天(小说)
每到雨天,我就会想起那位老者。
说起与他的相遇,其实也是蛮有意思的。那是十多年前的夏天,当时我大三,回家度暑假。有一天赶场回家时,忽然狂风大作,暴雨骤来,便在路边的一家小木屋里躲雨。我到达之时,小木屋里已经挤满了人,大家都是当地的农民,也都是赶场回家来不及躲雨的。起初大家并不大熟,但是互相报过村头名讳,牵丝扯线地连接上双方都熟悉的人物之后,就开始变得异常亲热起来,原来,还有这样的关系啊,以前都不知道,哈哈哈。熟悉开来的人们开始你来我往地聊起天来,一句句彪悍的方言混着黄土被雨水溅后扬起的土灰气,在空气中弥漫发酵。
聊着聊着,不知谁把话题聊到六村张老爷子身上去了,六村张老爷子前天刚去世。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妇女尖着嗓子说他们村有个单身汉,前些天晚上走夜路时,忽然看见一个人像匹马似的飞奔过来,他赶紧一让,那人从他身边擦身而过。“那人就是张老爷子呢。”众人心里咯噔咯噔响,纷纷说:“幸亏让了一下,没撞上。”这时,又有人开始说张老爷子的故事了:“那天我睡觉到半夜,忽然听到堂屋里传来穿凉拖走路的声音,我想我的门是关着的呀,怎么会有那声音呢……”那人的描述异常生动,声音低沉,以至于在场的所有人都被他镇住了,那完全就是一个恐怖故事:一个荒凉的午夜,一间封闭的堂屋里毫无预兆地传来让人心惊胆战的凉拖鞋声,啪嗒、啪嗒、啪嗒、啪嗒……那一定是张老爷子的魂魄在堂屋里走来走去发出的声音啊。
就在这时,身边忽然真的响起啪嗒声,啪嗒、啪嗒、啪嗒,声音不大,但是清晰。有了之前的气氛烘托,此时这声音给人的感觉仿佛就是那深夜堂屋的现场翻版,一下子镇得现场的人魂飞魄散。此时天地迷蒙,木屋低小,胆子小的人开始哇啦哇啦大叫,有的还被吓哭。乱了一会儿,有人朝声音的来源望去,只见一个又黑又瘦的花白头发的老者,正自顾自地将手中的凉拖鞋往屋檐下的台阶上磕,那凉拖鞋鞋底有一层厚厚的泥土,他正把它们轻轻磕掉。他看起来就是一个地道的农民,穿着一件半旧灰黑格子衬衫,一条藏青长裤,裤脚挽到膝盖,小腿肚上青筋直爆。
众人见此情景,心里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想起刚才的巧合,觉得好笑,又都笑起来。白发老者听见他们笑,停下手中动作,一脸无辜地朝他们看。他们见他明明弄得所有人心惊胆战却又仿佛毫不知情的样子,更加笑得欢。大家在笑声中转换了话题,谁也不曾去想,那老者是什么时候来的。
这场雨下得真大,时间又长,众人聊天的兴趣却不减。那老者说话带着口音,他说他不是本地人,是百里开外龙潭镇的,他有个亲戚在这里,他这几天过来办点事,过几天就走。这两天,帮亲戚收了稻子。今天正准备把新秧苗撒一撒呢,谁料到下了这么一场大雨,害得他只能到这里避雨。等这雨一过,他还得过去撒秧苗。
老者的话是陆陆续续说出来的,有些是人问他答的,有些是他自己说的。我也是后来努力回想,才模模糊糊地拼凑出他当时的一些吉光片羽,借以勾画他与我们在一起时那一小截和光同尘的人生片段。
雨渐渐地小了,众人星流云散,各回家去,小木屋逐渐恢复宁静。我紧了紧手中的东西,也准备走,忽然一回头,看见堂屋里一人坐在椅子上睡着了。仔细一看,正是那外地老者。他两腿并拢,头朝下低着,在昏暗的堂屋里,像团黑色的影子似的。他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呢?我不记得了。我之前并未太在意他,在形色各异的人群里,他太普通了。
“要不叫醒他吧。”我想。一个外地的老人,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陌生的小木屋里睡觉,当他醒来时,天黑地黑,到时他该多么害怕啊!
于是我试着去叫醒他,我喊:“伯伯,伯伯,醒醒啦,回家啦。”叫了好多声,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又去推他,他也没反应。我慌了,怕他突然就这么去了,便将手指伸在他鼻子前,谢天谢地,他鼻息正常。我定下心来,帮他找了根蜡烛点上,心想:“我还是先走吧,谁知道他啥时候才能醒呢?我帮他把蜡烛点上,等会儿他醒来,发现有光,应该不会太害怕。”
正欲走,忽然见一条手指长的蜈蚣在老者的后背衬衫上爬,我“呀”的大叫一声,抓起脚上一只鞋冲过去,将蜈蚣拍落下来,另一只穿鞋的脚飞速将其踩死。待这一切做完,我发觉自己已是一头大汗。再看老者,他依然睡得很熟,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似的。我拍拍胸脯定定心,找了一把椅子坐在老者身边。我不敢再离开了,这木屋子年久无人居住,阴湿虫多,我得在身边看护他,可不能再让这些东西爬上他的身。
好在,后来再无虫子爬动。好在,老者最后醒过来了。只见他先是慢慢地睁开眼睛,然后慢慢抬起头,他似乎很疲倦。过了好一会儿,才看见我,他朝我微微一笑,似乎毫不意外。他又朝外看了看,平静地说:“他们都走了?”
“都走了。”
“哎呀,看我这两天收稻子累的,居然在这里睡着了。”他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妹子,你怎么没走?”
“看你一个人在这里,我有些不放心。”我说。
“你真是个好心的妹子。都怪我,做梦做得太长了。”
我忽然来了兴趣,便问他做了个什么梦。我对梦境一直颇有兴趣,平时最爱读弗洛伊德、荣格的释梦书,兴之所至之时,还会用他们的理论给人解梦。我在同学朋友中颇有名气,大家觉得我讲的东西虽有些玄奥,但是又挺有道理。
老者见我问他梦境,先是踌躇了一会儿,接着忽然像下了大决心似的说:“其实也没啥,就是梦见我飞去了一个塔,那塔有几个大圆球,闪闪发光。有个日本人,跟在一个蓝衣女子身后,进到里面去了。要炸了那塔,我就跟他干了一架,把他干掉了,让他炸不成塔,完事了我就又飞回来了。”他一边说,一边揉他青筋暴露的小腿。
我飞快地将他的话印在脑中,在我的知识库中寻找其重点词语的象征意义:“圆圆的闪闪发光的塔、蓝衣女人、日本人、跟日本人干架、把日本人干掉、飞翔。”我的释梦知识学得扎实而熟练,很快我便口若悬河地给他释梦:“伯伯,你这个梦吧,其实很简单。你进入到你的深层意识了,讲明白一点,你进入到你的灵魂中了。那个圆圆的闪闪发光的塔,是你的灵魂居住的地方。蓝衣女子是你的向导,那个日本人就是你自己,你跟自己干了一架,表示你战胜了之前的自己,你变得更加强大了。你这段时间应该会感到更加快乐,情绪更加稳定……”
老者大约从来没有听人这样解过梦,一时间竟听呆了,他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等我说完,他连连点头,又竖起了大拇指:“了不起,了不起,梦居然可以这样来理解,看你的样子像个大学生,读了书的人就是不一样。”我微微一笑表示没什么,但是心里很受用。
释完梦,我便与老者分开了。我朝东走,他朝西走,很快,我们就都走进了暮色中。
如果不是三日后表姐过来串门,我与老者的这场相遇也许不会在我的生命中留下多少印记,我还会认为自己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我让那老者经历了我精彩绝伦的释梦之后,给他的生命抹上神秘而浓重的一笔,让他以后可以永久地玩味这段经历,并将之作为谈资去跟他的老伴儿、儿女们以及邻居亲朋炫耀:“那个雨天,有个姑娘给我解梦,说我……”
然而过了三日,我的表姐过来串门,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表姐是个健谈的人,见到我,就兴奋地跟我说起她前几日去上海游玩的经历,她说得眉飞色舞,说着说着,还拿出照片给我看。照片中,她穿着一袭蓝衣,站在闪闪发光的东方明珠下面。她的身后不远处,露出一个中年男子的半张脸。我指着问这是谁,表姐皱皱眉说她也不认识,是排队进去时跟在他后面的一个人。
“这个人啊,好可怜的,进去没多久,忽然就心脏病突发,噗通一声倒地死了,据说是个日本人。”表姐说。
“日本人?”
“是啊,日本人。”
“你是哪天去的?”
“三天前啊.”
“那个日本人是几点死的?”
“大概是傍晚时分吧。”
我脑中电光石火般回忆起那个下雨天老者的打盹,以及他的梦。天哪!他的梦居然与表姐说的都对应起来了!他说的圆圆的,闪闪发光的塔,就是东方明珠塔。他说的穿蓝色衣服的女子,就是我表姐。他说的日本人,就是表姐口中的日本人。他说他干掉了那个日本人,那个日本人果然死了。虽然表姐没说那个日本人要炸毁东方明珠,但是那还重要吗?
我一下子惊得目瞪口呆,心中有万头猛狮狂吼。这个世界上,果真有这样的人?能够梦中远行千里杀人?而这样的人,居然真让我遇到了。可惜啊,纵使相逢也不识,而我不仅不识,居然还给神通广大的他释梦,那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我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有些恍惚,觉得自己的生活就像做梦一般。我强烈地想找到那位老者,我想起那位老者是有个亲戚的,便回顾当时他所说的,去他亲戚家去找他。可那个亲戚一脸茫然,根本不知我在说什么。我再去问当时避雨的人,仿佛也没什么人能够记起他。还有人说我当时在那打了个盹,莫非那老者是我梦中所见?
现实似真似幻,我着实糊涂了,不知该如何是好。后来,我再没见过那老者,也没见过老者那样的人。但是每到下雨天,我都会想起他,穿着半旧灰黑格子衬衫,藏青长裤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