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篱】在教育的旋转时光中(小说) ——一位教育者的研究之旅
01时光胶囊
上午七点,教学楼走廊的消毒水气味,有点刺鼻。伴随着晨露里的湿气,在瓷砖缝隙里缠绵。
孙文蹲下身,指尖抚过墙角的橱柜——三十年前她支教时写的“时光胶囊”,就藏在这个破旧档案橱的最底层。
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一个档案袋,屈指掸去灰尘。
曾经用毛笔书写的“时光胶囊”四个字清晰入目。是用牛皮纸包裹的,从横格本上撕下来的32开纸,已有大小不一的开裂缝隙,渗出深浅各异的蓝色墨水印迹。
她打开,2005年在乡村支教时,班上的孩子们写下的教育梦想,又在眼前低语着——
“我想上微机课时,有一台电脑,我们可以在电脑上写作业、画画、跳舞……”
“我希望老师别总用红笔圈我的错字,有个机器人自动给我纠错就好了,老师也就不那么辛苦了。”
“我要发明不用考试的机器,我不会的他都会,我要是想知道什么,他就能立刻告诉我答案。”
都是孩子们的聪明想法!她抱紧这些,自语着。
此刻,那些在岁月浸泡中,洇成淡蓝色的稚嫩想法,与办公桌上教育局下发的“教育数字化转型方案”形成刺目的对照。
孙文仔细阅读着,思考着“数字化转型策略”,上周突击检查学校时撞见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
某重点中学的晚自习课堂上,学生们人手一个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刷、刷、刷”,偶尔拍照上传,答案秒弹。
那一刻,屏幕蓝光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投下塑料质感的光晕,让人喜忧参半。
刚要转身离开,偶然瞥见,后排男生偷偷打开编程软件。他在绘制校园地图,将所有教室角落的裂缝、楼梯转角的磨损、操场跑道的补丁都精确标注出来——几秒出图。
细看那幅电子地图,孙文发觉,与自己手机里保存的2006年乡村小学手绘校园图惊人重合。当年,那个男生用铅笔勾勒着歪扭线条,如今,眼前这位男生,用的是带着经纬度坐标的矢量图形。
“孙局长,乡村学生的‘教育痛点问卷’统计好了。”
陈校长的声音将孙文的思绪拽回现实。
孙文翻开报表,上面的几句话很刺眼——“作业量过大”,“缺乏实践机会”,“评价单一”这些都被标红。
“怎么会?”孙文欲言又止,报表信息与二十年前乡村家长座谈会上的抱怨,几乎逐字对应。
送走陈校长,孙文翻开“时光胶囊”里2008年的支教日记,某页用红笔写着:“城里孩子在补习班计算星空距离,乡村孩子在田埂上辨认北斗七星——教育的星空从未如此割裂,又如此相似。”
孙文陷入沉思……
02远程课堂
某职业高中的全息投影教室里,一位教师正对着虚拟讲台调试“远程公开课”的设计影像。
三维建模的虚拟空间,两千年前的竹简与当下的电子课本在数据流中碰撞。
画面提示:请输入“现实教育结合点”。
教师有些茫然,校长示意大家茶歇小憩。
孙文坐在第一排中间的位置,思考着“现实教育结合点”有哪些——
她想起上周参加的“双减”政策研讨会,某小学将课后延时服务变成“刷题训练营”,家长在朋友圈炫耀:“周末十小时私教排期……”那些场景与二十年前“应试教育”的狂热何其相似!
“校长,学生的‘研学申请’需要您签字。”教导主任把名单递上来。
校长灵机一动,让授课教师把学生自选的课题放在实物扫描投影下,于是,系统自动开启,进入“远程课堂”界面。
孙文看着大屏幕上投影出的内容,有人要去河南殷墟考证甲骨文与现代拼音的演化的关系;有人想对比浙江义乌的创客工坊与德国双元制教育;还有人执着于追踪“星火计划”,探求从实验室到乡村小学的技术落地的轨迹。
孙文愈发感觉孩子们的现实生活与虚构空间的边界在重叠,这是她感到落伍于孩子们的方面。
孙文的思绪,回到了2012年。
那是乡村小学一位老师上的科学公开课。孩子们用废旧纸箱搭建“空间站”,纸箱上贴着从报纸上剪下的航天新闻,其中“远程课堂”的报道边角摩挲出褶皱。
如今,那些孩子已经大学毕业,他们正在参与“远程课堂”的实操实验,实现着当年纸箱上的幻想。
老师的公开课进入VR实操环节。
孙文戴上VR眼镜,实景画面出现在眼前——
实训车间里,机床轰鸣,陈凯老师正带着学生拆解一台旧车床。他在给学生动情地读着自己小学写的作文《给十年后的自己》:“希望那时的机床不用维修,希望农村孩子也能学技术……”
此刻,陈凯老师拉着学校的农村学生,正在用VR设备模拟操作这台老车床,虚拟显示屏上跳动的参数,与眼前自己的学生,以及二十年前自己手写的维修笔记,完美对应。
这堂远程公开课,赢得阵阵掌声,也让人深度思考。
03教育公平
教育会议的视频连线中,孙文的声音与偏远山区支教老师的汇报此起彼落。
屏幕里,支教老师正用手机热点连网上课,信号时断时续。
这让孙文想起2017年自己在乡村小学上课的情景。孩子们围在煤炉旁,手冻得通红,他们传递着自己那部唯一能联网的旧手机,为的是,看一看城里的孩子正在做的科学实验。
如今,那所小学已通了5G,但新的问题来了:“云端课堂”案例与乡村学校教育脱轨,学生出勤率不足三成;乡村骨干教师被“银龄讲学计划”吸引进城,留下的年轻教师对着“智慧黑板”无所适从,就像三十多年前,孙文面对多媒体教室一样。
“教育论坛”进行分组讨论,“教育内卷”与“教育躺平”的争论正酣。
孙文展示的对比图刺痛了在场所有人:左侧是2005年某中考生因落榜自杀的新闻剪报,右侧是2024年某高中学生因厌学退学的心理诊断书。两张照片的背景里,都能看到相似的标语:“考不上大学,人生就完了”——只是字体从手写粉笔变成了电子屏滚动显示。
会后,“教育星火计划”报告放在孙文的桌角,其中“教育公平监测指数”显示:重点中学与乡村学校的硬件差距已缩小至12%,但优质师资流动率仍低于3%。
这个数据让孙文的思绪闪回到二十年前,在乡村小学的那个夜晚,她和同事们用手电筒照着备课,讨论如何用咸菜坛做气压实验——那时的硬件匮乏与如今的资源错配,本质上都是教育公平在不同时代的同一道褶皱。
04教育密码
“教师勇气更新”大会在北师大召开。
孙文应邀作报告,题目是“课堂崩溃带给我的思考”。
屏幕上,孙文提交的乡村男孩1987年的错题本与2024年的研学报告,通过大脑神经网进行连接,形成螺旋上升的双螺旋结构。她把某个闪烁点放大:点击左面链接,是2015年乡村男孩画的齿轮草图;点开右面链接,是2023年某上市公司的机械专利图纸,两幅图在齿合角度上完全吻合。
“这就是‘缺陷基因的创造性转化’。”孙文对前来听报告的教师们说。
孙文又调出一组数据:将某在线教育平台AI作业批改系统与三十年前的教师评语库比对——
“你很聪明,但不够努力。”
这句评语,在不同时代一共出现了2370次,而在评价者中,有63%在成年后出现了明显的自我认同危机。
孙文又展示了上周去社区调研的场景:退休教师王阿姨翻出1999年的成绩单,“差生”二字的红墨水已渗透纸背,而她孙子的电子档案里,“待改进”的标签正以“Ai算法”精准持续推送。
孙文总结说:“两个时代的评价体系,用不同的载体,完成了对个体价值的同一重规训。”
在会议分享环节,一位县教育局副局长,说自己曾被嘲笑是“手脚笨”的男孩。他带来的“乡土教育图谱”覆盖了全县87所学校,每个图标都标注着双重坐标:现实中的经纬度,与“星火计划”数据库里的虚拟节点。
他说“我们正在试点‘教育遗产认证’,”他指着某所百年村小的图标,“这栋青砖教学楼,既是省级文保单位,也是活态教育博物馆,孩子们在这里上的每堂课,都要同时对接县志记载与未来教育趋势。”
“星火计划”,在与会教师心里激起涟漪……
05织网者
孙文在键盘上敲下“第1055节课”,窗外的玉兰花落满草坪。
手机突然震动,是一组对比图:城市学生面对VR课堂的脑区激活模式,与乡村孩子在田埂上观察作物生长时惊人相似,只是前者的α波更活跃,后者的θ波更持久……
——这或许解释了为何现实教育中,沉浸式体验远比被动接受更有效。
孙文找到了第1055节课的切入点:沉浸式体验。
划上最后一个句号,孙文敲了敲后腰,拿起桌角的《星火计划》,翻到2024年那页,某报道的配图让她注意到。
非洲某乡村学校的孩子们围着中国援建的太阳能教室,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三人行,必有我师”,校长说:“中国同事教会我们,教育既要扎根土地,也要仰望星空——就像他们故事里说的,网的边缘永远在生长。”
孙文起身,将最新的“教育生态监测报告”归档。文件袋上的编号“JY-2025-1055”与1998年的“JY-1998-0001”调研报告形成序列。
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暴雨夜,在乡村小学,孙文用身体护住那箱“星火计划”研究资料——如今那些泛黄的纸张已数字化,却依然在电脑中保持着最初的温度。
如今,电脑屏幕里“第1055节”的“非标准误差”正与现实政策呼应:教育部最新发布的“学生综合素质评价指南”中,“创新实践”指标首次超越“学业成绩”权重。而这一切的起点,或许就是三十年前孙文在“时光胶囊”的扉页上写下的那句话——
“教育不是注满一桶水,而是点燃一团火。”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孙文的电脑屏幕上,第“1055节课”的故事与“第1节课”的故事在文档里无缝衔接。那些散落的教育片段,就像教育花园里的种子,在时光的浇灌下,已长成彼此缠绕交错的参天大树。
而这场跨越三十年的教育织网,或许永远没有终点。
因为,每个时代的教育者,都是这张巨网中,最坚韧也最温柔的那根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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