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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晓荷·小事】老井(散文)


作者:吴增波 布衣,149.0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121发表时间:2025-08-29 10:54:37

倘若论年龄,井比我的年龄还要大,在这里,姑且叫它老井吧,以示我对它的尊敬。
   在最初的印象里,出于无奈,我不得不对老井敬而远之。奶奶说,小孩子离井远点,千万别往跟前去,万一掉进去就淹死了。那时候,我傻,对死是没有什么概念的,偏又无缘由地对死亡怀有几分恐惧来。于是,便不由自主地对老井心存几分畏惧了。
   七岁之前,我未曾接近老井半步。当然,我猜测不出老井究竟是什么样子。不过,除了好奇,疑惑还是有的,井里怎么会有水呢?井是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吗?井里住着什么?奶奶说,河里有水鬼,井里会不会也有水鬼呢?没人给我解惑,我也没请教于任何人。这世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傻子,与阿猫阿狗的境遇好不到哪去,不知道从哪里可以寻得答案。想不通的事,自然便不去想它了。
   其实,直至现在,我依然傻。好在我懂得自我安慰,且知足,并不去钻这个或那个牛角尖。傻,没有什么不好呀,人们常说嘛,傻人傻福,聪明反被明误。聪明人装傻,美名其曰大智若愚。我大可不必去装傻的,本来就已经傻得可以了。
   我第一次近距离地接触老井,七岁,上小学一年级。老井不是村庄里的老井,而是西庄的老井。西庄的老井离学校近,约摸有一节地样子。天热时,尤其是下午的课间,孩子们会像一群山羊一样朝老井方向奔去,一路上扬起滚滚尘烟。我晃动着瘦小的身子在尘烟里跳跃,却总也赶不上前面的队伍。
   当我气喘吁吁地赶到井边时,已经有许多孩子在排着队喝水了。我傻傻地观望着周围的一切,不敢近前。原来,是大点的孩子用麻绳拴个罐头瓶子站在井边打出水来,然后大家一个个传着喝。终于有人发现了我,且欢快地把罐头瓶子塞给我。罐头瓶子湿漉漉的,有点凉,水也有点凉,我一只气把大半瓶子的水喝了个精光。水,好喝,是水的味道,只是没能喝过瘾,好像还有点渴。
   后来,我用母亲纳鞋底的白绳子拴了个罐头瓶子,上学放学都装在书包里。罐头瓶子是玻璃的,透明,却又有些模糊。如今,我见到罐头瓶子依然感到亲切。前年,我用罐头瓶子盛水喝,感觉就是不一样,爽。可是,不几天瓶子消失了。我问妻子,你见到我的茶杯了吗?妻子说,啥茶杯?我说,一个罐头瓶子。妻子笑着说,扔了。我疑惑道,扔它干嘛?妻子说,你见谁拿个罐头瓶子喝水的。我无语了。是啊,我还真没见谁拿个罐头瓶子喝水,可能是我做得不大得体了,不顾及别人的感受,失了风雅。
   当年,我像石猴一样蹲在井沿的石板上,用绳子将罐头瓶子小心翼翼地放下去,用力猛一扯绳子水即灌满了,然后再小心翼翼地拎上来。井壁周围镶嵌着青砖,搞不好容易碰破瓶子,鸡飞蛋打的事,也有。
   有了自己的打水工具,我很幸福,想喝多少水就喝多少水了。有的孩子会在水里放糖精,小心地打开纸包,捏几粒亮晶晶的东西放进水里晃荡。我没钱买糖精,没钱,也不敢跟父母要。曾经,有好朋友给了我几粒糖精,我学着他的样子做了,在水里晃荡了好一会才肯喝,水有些甜,也有点苦。
   有了经验,我便不再恐惧村庄里的那口老井了。有几次,我站在井沿的石板上看井。井口依然是圆的,大了些,像个水缸口。井里的水显得黑洞洞的,我的影子也黑洞洞的。井壁周围的青砖上长满了青苔,仿佛比西村的井更显沧桑。
   井北边有户人家,女主人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她对我并不怎么友好,绷起脸一瞪眼挺瘆人。一旦她看见我在井边徘徊,总是用恐吓的声音吆喝,哎,大裤裆,你又在干啥,还不赶紧回家去。我听到她的声音,从不去搭理,默默离去。
   现在想想,她喊我大裤裆是对我的戏谑,也是对我母亲的嘲笑吧。母亲不会多少针线活,又不会收拾孩子。别人家的孩子穿得衣服合身,干干净净。而我,总是捡哥哥的破烂穿。当然,也不能全怪母亲,也怪我不长个子,七八岁了,还没有五六岁的孩子高,屁股上也不长肉,裤子一大,便愈发显得裤裆与众不同了。
   我有好几个外号,等我卫校毕业回到村庄开诊所时,也就没人叫了。父老乡亲,互相尊重。当然,倘若有人混得啥也不是,外号就会伴随他的一生。说来也是有缘,我开诊所的那段时间,和喊我大裤裆的女人做了邻居。她人挺好,论辈分我喊她嫂子。嫂子很会说话,从不讲让别人不高兴的话,也很会做事。诊所的生意一忙,她时常帮我们带孩子。
   西庄有个小老头,倒是个极有趣的人,老井就在他家门口。他见到孩子们总是皱着眉头思考一番,然后一本正经地开玩笑,玩笑话顺嘴,一套一套地,惹得笑声不断。比如说,你这个学生真捣蛋,一顿能吃三碗饭,考试考个大鸭蛋。你的头,像皮球,你的耳朵像梅豆,你的鼻子像蒜瓣,你的舌头猪肉片……
   其实,小老头并不怎么老,当时应该在四十岁左右,人长得老相,身患肝炎,偏又不讲究穿衣打扮。他年轻时在剧团拉过二胡,会唱泗州戏。很长一段时间,我去井边打水,不是因为口渴,而是为了见到那个小老头。
   农村人担水,大多在一大清早。一副扁担,两个水桶,叮叮当当。我起床时,家家户户的水缸里已灌满了水,故此,我未曾见过一群人围着一口老井排队打水的壮观景象。据说,井边发生许多故事。有男人把钢笔弄掉在井里。有女人的发簪掉入井中。有人把陶瓷罐子打碎了。有人的水桶脱了钩,沉到井底去了。好在老井有灵气,从无人和牲畜落入其中。
   那时候的人没有喝开水的习惯,渴了,水缸里的水用葫芦瓢取来甚是方便,一仰脖,咕咚咕咚,酣畅淋漓。如今,天热的时候,我喜欢喝凉的纯净水。这一习惯,是小时候喝井水养成的。前些日,我用深井水浇菜,嘴对着水管接了三五口水喝,凉,还是原始的味道,挺好。老子说过,水利万物而不争,最近乎于道的就是水了。的确,应当向水去学习。
   吃水不忘挖井人。可人类有个毛病,吃水时只讲吃水,谁还顾及其他呢。健忘不完全是个坏事,开开心心地享受前人留下的果实,倒也少了些许精神内耗。然后,再以饱满的热情与高昂的斗志投身于生产劳动之中。
   不知道什么时候,村庄里的老井不见了。家家户户有自家的深水井,有无塔供水。老井完成了它的使命,便悄悄退场了。人也一样,背负着使命而来,完成了使命,便没有理由留在世上了。井里珍贵的是水,人心里珍贵的是智慧。佛家讲,人人本自具足,往往世人却不自知,争名夺利,两手空空,枉费了人身,虚度了一生。
   去年,我去西庄,顺道去探望一下老井。小老头家的几间房子更加破旧了,院门紧锁,院外荒草从生,总也寻不见老井了。正在我踌躇之际,恰逢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路过。我问,小朋友,这里的老井呢?男孩怯生生地望着我,没说话,茫然地摇了摇头。
   小时候听过这么一个故事,一只青蛙坐在井里观天,我觉得青蛙又傻又笨,也可怜。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同病相怜吧。同样的一个故事,放在当下,我又有了新的感悟。其实,人人都坐在自我认知的井里,无非是井口大一点,或者,井口小一点。
   2025年8月28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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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老井承载着作者童年最质朴的记忆,从最初因奶奶告诫而心生畏惧,到七岁时在西庄老井尝到第一口井水的清甜,再到用罐头瓶打水、羡慕别人放糖精的简单快乐,老井的每一寸青砖、每一滴凉水,都刻着时光的痕迹。那个喊“大裤裆”的邻居、爱开玩笑的剧团小老头,连同担水时的叮叮当当声,都与老井交织成难忘的乡村图景。如今老井虽因时代发展悄然退场,连孩童都不知其踪迹,但它所见证的纯真岁月、传递的包容与奉献,仍留在作者心中。文末对“坐井观天”的新悟更引人深思:老井不仅是饮水之源,更是映照成长、启迪人生的精神印记,提醒着人们回望初心,珍惜那些藏在平凡里的温暖与智慧。感谢赐稿晓荷,佳作推荐共赏!【编辑:汪震宇】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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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汪震宇        2025-08-29 11:35:59
  您笔下的老井和童年好生动!罐头瓶打水、小老头说笑话的画面像在眼前。祝您好忆常伴,往后也能写出更多满是烟火气的好文字!
回复1 楼        文友:吴增波        2025-08-29 12:01:55
  谢谢老师。辛苦了。问好。
2 楼        文友:汪震宇        2025-08-29 11:36:33
  读您写老井的故事好亲切!从害怕到喜爱,还有对人生的感悟,特别打动人。愿您每天都有温暖心境,灵感源源不断!
回复2 楼        文友:吴增波        2025-08-29 12:02:34
  感谢老师鼓励。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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