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岸·曾经】都昌南山(散文) ——一塔千灯照古今
南山是县城游玩避暑的好去处。站在阳台,远远就能望见一座宝塔耸立在山峰之上,气势十分雄伟。自从搬到这新家,每晚我都会默默注视着南山的那个方向。视野里的灵运宝塔在灯光映照下,散发着五颜六色的光芒,我总忍不住发出感叹:这夜景真是好看极了!没来县城安家之前,我曾在梦中多次登临南山。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段不解之缘。那山坐落于鄱阳湖之畔,苏子瞻诗云"灯火楼台一万家",想来指的就是这里了。
那年高考前夕,父亲带我们登山的那一天,正值盛夏,夕阳如火,烧透了半边天。虽然屋外十分闷热,但拗不过小弟软磨硬泡。我也正想出去散散心,毕竟在县二中读书的三年里,去南山的次数屈指可数,记忆也已非常模糊。印象最深的一次,还是五岁那年父母抱着我去南山逛鬼屋。那成了我心里永久难忘的印记。尽管鬼屋早已随着时光消失不见,但它带给心灵的冲击却让我一生铭记。
登山前夜,我竟辗转难眠,脑海中如电影片段般,零星地交织成一幅幅图案,那大概就是南山如今的模样。墙上石英钟的滴答声,竟与心跳同频,一声一声催着天亮,我内心渴望黎明早点到来。第二天傍晚,我们一行四人果然出发了。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大坝横陈,左右两湖,真如金龙卧波。南山对面的东湖游乐园人声喧闹,湖心小亭悄然独立。老人说那是为东坡的碧桃而建,我却不以为然。那时年纪尚轻,我不解风情,只当是又一个游玩景点罢了。甚至还和小弟现场互相打趣:那上面不应该有桃花吗?
十几分钟后,我们有说有笑地走到了南山脚下。广场虽然不大,但石象守门,拱形门横梁上"南山"二字笔力遒劲。夜色渐浓,广场上市民翩翩起舞,乐声飞扬,叫卖声此起彼伏,甚至有一群老人拿着扇子坐在一起谈天说地。小弟看到周围热闹的场面非常兴奋,硬拽着我的衣角,咯咯笑个不停。
父亲在前引路,我们穿过红色拱门,沿石阶向上。路旁的博物馆静立其间,里面陈列着一些旧物,彰显出家乡的文化底蕴。一出博物馆,不远处就是一个圆形池子。风中夹杂着池中薄荷的清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原来这就是溢香池。听父亲说这池子大有来历,我们听得津津有味,不禁有些惊讶地望着他。
不知不觉,我们走到前方的野老泉边。母亲讲起汉武帝寻访白发老翁的典故。起初我们争执嬉闹,谁也不服谁。母亲摇着头微微一笑,继续说:"那老人不肯出山,只留下清泉一泓。"小弟看到石壁上"野老泉"三个字,非要拉着我们合影。快门按下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千年光阴也不过一瞬。东坡也曾在此题字,墨迹早已湮没,泉名却流传至今,不负盛名。
经过碑亭就是南山寺,这是一座唐代古刹,据说黄庭坚曾为之作记。寺周松竹环抱,果然冬暖夏凉。母亲娓娓道来,我却想着明天的高考,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走到爱乡亭,看碑文才知道是台湾同胞所建,站在其中,忽然生出一缕乡愁。突然,小弟手指山下大声喊道:"大哥快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山下万家灯火渐次亮起,果真如东坡诗中所描绘的景象。这又何止万家灯火?
尽管意犹未尽,我们最终没有登上山顶。父亲说该回去了,明天我还要考试,得留足体力。下山走了另一条路,途经江万里纪念碑,碑文虽已漫灭,却仿佛仍有英气透出,恍如把我带回到了那个年代。夜色中,我频频回首,那碑如人在风中挥手,庄重得像在送我奔赴战场,带着一家人的期望,为高中三年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
下山路上,父亲的话让我沉思。高考是人生转折点,就像登山,不同的人会在合适的位置停留,但是高考不是终点。回望来时路,万家灯火如星海荡漾,我忽然懂得:工作不一定要多么显赫,能够在家乡安稳的生活,节日里一家人结伴登山,不乏是一种幸福。这份感悟,如同山风沁入心脾,让我在焦灼的高考前夜首次获得片刻安宁。
高考之后,我选择去九江上大学。也许是因为成绩不如意,更多的却是一种乡愁,甚至害怕看见父母脸上的皱纹。毕业后,我也没有回家乡发展,在外漂泊三年。最终,还是听从父母的话,回来考上了事业编。一年后结婚,前后历时七年,如今有了一对好儿女,家庭事业双双安稳。
去年,我们夫妻俩把馨馨接到县城上学,开始了三口之家的日常。国庆长假,原本因为没有好去处,一次临时起意带着妻女重游南山。尽管馨馨还不满六岁,我们还是决定带她去烈士陵园献花,一起瞻仰烈士纪念碑,给她讲刘肩三等革命烈士的故事。
刚停好车,馨馨起初耍赖要人背,献完花后,却仿佛一下子长大了、懂事了。一不留神,她就走出老远,有时跑得比我还快。嬉闹之中,小丫头眼神倔强,虽不懂什么是家国大义,却仿佛在血脉中埋下了某种种子。尤其是她独自坐在那里一脸庄重的样子,给我带来很大很大的冲击。
今晚,一个人坐在办公室,脑海中不时自问:南山不过是县城里一座不高的山丘,却因文人墨客的题咏、历史人物的足迹、代代相传的故事,而显得格外厚重。我两次在特殊时期登山,虽然相隔十余年,心境却已然不同。昔年为前途忐忑,如今领着馨馨,把那些故事再度传诵,像是一场接力。
千百年来,东风吹老了碧桃花,鄱阳湖水依旧浩渺。南山始终默默伫立,看尽人间变迁,灵运宝塔、烈士纪念碑、江万里纪念堂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诉说着南山的经纬。也许有一天,馨馨也会带着她的孩子来到这里,讲述那些听过千百遍的故事。山虽不言,人间自会代代相传。这种薪火相传,是一份对故土的深情,更是一种心灵的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