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星星】作墈(散文)
1969年3月,我们6名上海知青,插队在江西广昌县头陂公社边界大队曹家边生产队。这是一个四面环山的穷山沟,种的都是劳命的梯田。“作墈”虽说是曹家边一项普通的农活,但它却一项艰辛的农活,刻骨铭心。在我离开曹家边的五十多年里,它仍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中,挥之不去
“墈”所指的是梯田的壁。“作墈”就是把梯田壁上的草全部砍去,这就包括其中大量的茅草,这些茅草生长茂盛,会遮挡阳光,妨碍禾苗生长。作(砍)去了这些草不仅扩大了光照,还能把作下的草埋进水田里肥田,一举两得。
然“作墈”对我们上海知青来说虽不是一项重活,却是一项“痛”活,一道艰辛的坎。
首先,这茅草可不是一般柔柔的草,而是鲁班发明锯子的茅草,这种草硬硬叶片两边有细细的密密的小齿,别看齿小,可锋利了,不慎拉倒,便是一道血口子,流血不止。
我们第一次参加“作墈”,可谓吃足了苦头。由于没有经验,第一把茅草砍下去,手掌就出血了。这是因为,没有把茅草抓紧,要抓得很紧很紧才行,让抓住的茅草在手掌内不会移动,这样镰刀砍下去,才不会被“锯”出血。
但要做到每把茅草都抓得很紧很紧,谈何容易。茅草的梗圆圆的,很硬且有弹性,不是一刀砍下去就会断,要砍好几刀才能砍断,而且每砍一刀它就会震动一下,就像砍在藤条上,而每次震动,都会使你攥紧的手产生轻微的松动,把你的手掌“锯”出血来。毫不夸张地说,我们抓住的不是一把草,而是一把抓住七八条 “小锯条”,每砍一刀的震动都让人心惊胆战。
我们六位上海知青,咬牙坚持了一天。晚上洗脸时,手泡在脸盆的温水里,个个疼得龇牙咧嘴。好不容易把手洗干净,只见左手掌,横七竖八,深深浅浅布满了血痕,伤痕累累。自出娘胎,我的手没有吃过这般苦。半夜手疼得如火烧一般。这可咋办?
我们想到了戴手套,可这哪能行!我们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贫下中农不戴手套,我们怎能戴?学习贫下中农就要知难而上,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越是艰险越向前。这就是当时我们广大知青的思想境界。现在的青年可能不会这么想,可能认为我们太愚笨,不懂应变,戴上手套不就解决了吗?可当时的我们就是这样“愚不可及”。
吃一堑长一智,慢慢我们琢磨出少受伤的办法。就是不要一刀砍一坨,不要贪多,欲速则不达。一刀下去就砍一二根,而且要斜着进刀,这样就能快速砍断
好在“作墈”的活就五天,我们大都挺下来了,这是因为我们的方法奏效显著,当然手还会被“锯”伤,但比第一天要好很多。生产队长夸我们:这些上海佬够硬气。
这墈上的茅草生命力特顽强,刀劈火烧也除不掉它的根,“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来年春天墈上又是一大蓬一大蓬的茅草。周而复始,“作墈”还得继续,曹家边人的命真苦!
第二年,村里又来了9位十六七岁上海六九届初中生。他们也碰上了“作墈” 这道坎。尽管我事先对他们进行了“培训”,讲清操作要点,但是晚上回来,他们的手掌还是惨不忍睹,尤其是几位的女生,白嫩嫩的手掌被茅草“锯”得血口子叠加,毛巾也绞不了。如果你好奇地问我,这样苦干一天能挣几个钱?我告诉你,我们这些男知青,六七毛钱。这些女知青也只有二三毛钱。你会感到惊讶吧!这样的活,让现在的青年来做,就是一天给二百元也不见的有人肯做。
当时到农村插队的青年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不怕吃苦,努力“表现”好一点,想得到贫下中农的认可,就是这么单纯。
我在曹家边六年半,作墈不下六七次,“在战争中学习战争”,我们一年比一年有经验,手掌受伤的程度也越老越小。我的手也越来越像农民的手——皮厚肉糙 ,这就是下乡插队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成果。
“作墈”虽然已离我远去,但这痛苦的活,我会记住它一辈子,因为,这也是青春年代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