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大礼堂的斑驳记忆(散文)
这么多年了,有些声音似乎始终未变。当这些声音从一座大礼堂里传来,像擦去了记忆中的灰尘,我的耳根清净,眼睛也瞬间明亮了。
“大礼堂,大礼堂,大礼堂里有名堂。开会读报念报告,聚拢人气有一套。看戏观影机声到,娱乐生财皆有道。崇文尚德须加强,礼堂名堂自弘扬。”像飞出多年的燕子,衔着童年大礼堂的宣传语,又一次飞了回来。像一场循环的认证,我又一次回到了旧处。
那是生我养我的农村,如今旧处已换新颜。我站在修葺一新的大礼堂前,不由忆起它的林林总总来,有点感慨不已的味道。
旧处,其实又何曾旧过,它一直明亮在我的记忆中?
依稀朦胧的记忆中,大礼堂里总是透着庄严肃穆,还总是带点小小的神秘。特别是每每小时候犯了错,大人总是会语重心长地说“到大礼堂上去评评,你这样对不对”,更增加了我的这种印象,颇有点在宗祠的压抑感。而在离乡远走的那些时光里,它也常出现在许多迷茫的路口,仿佛传来一次次反问,我该如何正确抉择。
记忆里,大礼堂浑圆质朴的灰色外形构造下,大门上方是一颗五角星,恍惚间那颗五角星早已大过我的内心,成了我的仰望。我喜欢那种推开记忆大门的仪式感,推开门,大礼堂向我敞开心扉。我慢慢走向它,走向那熟悉的主席台。台子高约2米,记忆里总会演绎些许距离感,这里空间可容纳数十人。主席台两旁是金黄色的毛主席语录,大约是“纲举目张”、“备战备荒为人民,反帝反修干革命”、“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云云。主席台下是几十排木头长椅子,倘若都坐满的话,估计可达千人,足见蔚为壮观了。我无数次梦到过大礼堂坐满的场景,醒来后,我的内心总会流出滚烫。
小时候,大礼堂的会真是很多。最早时,我跟着大人进入会场,见识到的是有人在主席台上低着头被呵斥,台下人声鼎沸,我自然糊里糊涂地进,糊里糊涂地出,后来才知这是对错误的行为进行纠正。后来,在大礼堂中懵懵懂懂地看到老是有穿制服的不穿制服的干部模样的人,经常性地上主席台慷慨激昂地说着些什么。此时,台下的大人就总是对小孩子进行励志教育,“要好好用功,以后可以像干部一样上台讲话,做一个好官,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那就出息了!”
再后来,印象中,严肃的氛围略略有些褪色。尽管也开会,但貌似群情激奋的情况却已然不多见,更多的是选举、议事之类的平和色调。印象颇为深刻的是,有次进入大礼堂看热闹,正在搞选举,而我母亲的名字也赫然在候选人之列,高高张榜在主席台上。刹那间,我看小伙伴的眼色都不一样了,颇为自得。等回到家,对母亲的尊敬之感更是上了一个档次。我曾经自豪地挽着母亲的手,用羡慕敬仰的目光,凝视她带着笑意的脸庞。母亲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其实妈的名字能不能出现在那里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回馈,是爱,是责任!”事隔多年后,再想起母亲的话,突然间,她高大了许多。
上学后,我再进大礼堂,便无需跟在大人身后“打酱油”了。那时,大礼堂于我,俨然一座沸腾的快乐源泉。其中最令我心驰神往的,便是它作为乡村电影院的功能。而这份快乐的序章,总是从外面那张贴电影海报的栏位开始。我的目光总会像被磁石吸住一般,在那五彩斑斓的画报前久久停驻,《少林寺》的豪气、《武当》的侠影、《岳家小将》的忠勇、《真假美猴王》的神奇、《白发魔女传》的诡谲,还有革命题材的《四渡赤水》,说书再现的《杨家将》,以及反映城乡新貌的《我在他们中间》《陈奂生上城》……一幅幅海报仿佛一扇扇即将开启的奇幻之门,一次次牵引着我怦然心动的期待。大礼堂就像一只神奇的欢乐万花筒,几乎每周都转动出新的光影故事。
每次灯光暗下,光束亮起,我便完全沉浸于另一个世界,心情随着银幕上的悲欢起伏,仿佛所有的烦恼都留在了礼堂之外的光影交界处。
第二快乐的当属看戏,虽然台上“咿咿呀呀”的看得云里雾里,但让人感怀的是打着灯笼火把熬夜听戏的那种“累并快乐着”。尤其有趣的是,有时因看戏而投宿亲戚家中,却不料得以与同样寄宿于此的演员们不期而遇,让我零距离地接触了戏台上叱咤风云的人物,乃至于还疑心“怎么英雄如斯、漂亮如斯的人物还吃水饺点心”。如今看来,还是没有领会“距离产生美”的哲理意味之故吧。同样值得一提的是,当时雨后春笋般的乡村俱乐部,也多以大礼堂为固有阵地,只是在其中增添了图书室、篮球场、乒乓球场等种种场地而已。说起来,其实质也是一种文艺的拼盘啊。
随着时代的变迁,当我走上教书育人的工作岗位后,所谓“村村都有大礼堂”,其实已经变得有些名不副实。正是南巡讲话引领下改革开放再掀热潮的恢弘时代,小工厂、小作坊都在村村落落安了家。于是,大礼堂里最大的特色就演变成了“机器轰鸣不绝于耳”了。至于原先特色鲜明的开会、文艺云云,已和大礼堂渐行渐远,有些“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沧桑意味了。
又或许正印证了“否极泰来”、“否定之否定”的真谛,在喧嚣、浮华过后,当低小散的工厂、作坊渐次告别大礼堂后,以“精神家园”为定位的乡村新型大礼堂再次爆发勃勃生机,成为了新农村建设和新型城镇化互逆推动的一道亮丽风景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