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忆】我当技工搭“火墙” (散文)
一
火墙,俗嗑儿都叫火墙子。可能只有东北的城里人才知道,它可是那些困难年代,数九隆冬,居功至伟的大功臣。
改革开放前的那些老岁月,除了不多的楼上人家,绝大多数的平房百姓,家里也都是既趴着火炕,还立着火墙。没有这一炕一墙的联袂牵手,那动不动就零下二三十度的漫漫长夜,怎么熬得过去啊!又到了北国入冬的取暖季,不由想起了那一段与老爸老妈相拥抱团取暖的往事。
那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事。已经七十多岁的老妈,从她创办的街道工厂彻底退了下来。可人归了家,心却没收回来。惦心着还有一个企业下岗,成了自由职业者的老儿子,就拉着老爸又办了一个小手工业作坊。
十月末的第一场冬雪纷纷扬扬,却并没有文人笔下描绘的那么浪漫。它毫不客气地释放了冷竣寒酷的本性,贪婪地吮吸着曾经的秋阳,尚留在人世间那最后的几缕暖意。
已经武装上了全套过冬装备的老人,守在那个偏僻简陋,只二十平米的小厂房里忙碌着。那天我正好在附近办事,就顺便去了小作坊看望他们。谁知竟赶上了这样一幕: “呛死了,这烟都碰不开头啦!”啊!老妈正站在门外仰着头,一边看房顶上的烟囱,一边冲屋里的老爸喊着,“这烟囱也不见冒烟哪,烟都倒到屋里啦!你咋不拿那把大蒲扇扇哪?!”
我人还没进屋,就先听到了老爸一阵接一阵的咳嗽声。迈进门坎儿再一看,他正蹲在灶坑门入风口,双手紧握大蒲扇,吃力地往里扇着风。老妈随后也跟了进来,“老四呵,打从立冬开始,有风的天还好点儿。你看,像今天这样的没风天,屋里一生火就犯风,烧啥好煤火都上不来。烟就是不往火墙里拱,都倒灌在屋里啦!”
我拎起炉圈上座着的雪花铁大水壶,低头瞅了瞅炉膛。果然,懒洋洋的几簇细火苗儿,就像被抽了筋,挺不直腰,半死不活地摇晃着。我又抬手摸了摸紧贴炉灶的火墙子,“妈呀,这咋一点儿都不热啊!是不是该打烟囱了?烟囱里的煤烟灰挂多了,就影响抽力了。”我接过大蒲扇,又朝炉灶的进风口猛扇了几下。老爸却寻思着说:“也可能和火墙子里烟道的走势有关系吧?”
“爸,那你没抠下几块砖,往外掏掏灰?”
“掏了,可还是不行!”
我凝神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火墙子,
“等这个礼拜天,我早起就来,上房打打烟囱,再琢磨琢磨这个火墙子……”
“你……你行吗?”老两口几乎异口同声,投过来的,是一种犹犹疑疑,不大相信的眼神儿。也难怪爸妈不信任,就连我自己个儿,也没有多少底气。因为独立担纲做“瓦匠”的活儿,我从来没干过,可看着老爸脸上那被烟熏的鼻涕眼泪一块儿淌的样子,老妈那着急上火,又有些无奈的神情。想着屋里冷的,穿厚毛毡底儿的大棉鞋,脚趾头冻得像猫咬似的,更甭说,一生火就倒烟,呛得屋里根本待不住人。都过了古稀的老人,哪受得了啊!我心里却不知道从哪儿涌上来一种自信,竟打肿脸硬充胖子,挺直了脖梗儿,点了点头。
二
可能从样板戏《红灯记》风靡全国,那以后就鲜有人不知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那句词儿了。哥儿六个,半个班的战斗力,过穷日子咋也得跟着父母帮辕拉套,想耍滑偷懒都不可能。挨着肩儿的年龄,大的,也总得比小的承受得更多一些。二哥天生心灵手巧,甚至有无师自通的本事。砌墙、盘炕、搭火墙,还有那些从没务过的木匠活儿,眼一瞅就能看得出门道,自然也都干的有模有样儿。没结婚之前 ,哦,他单位还没迁到外县“小三线”的时候,家里这些活儿没少干。
或许过穷家日子,老天爷早就给我们这帮臭小子作了调度分工。特殊年代一逍遥,我就被推上了“家政”的岗。先是洗衣做饭干家务,再接下来,就上了缝纫机台,成了老妈的小学徒。因为给服装厂加工摆栏柜的商品活儿,质量要求很严格。开始老妈不放心,可常年的劳作,她已经透支了健康,不但眼睛不给力,身体也撑不住了。开抠兜衣服的兜口,下剪子即便戴着花镜,可还是没了准头,我就顶了上去。加工林业工人的大棉袄,兵团战士的棉军装,我已经“满师出徒”,基本就成了能单独上机台操作的成手。要知道,老妈一直忙乎的,是家里不亚于老爸月工资水平的一笔可观收入啊!
人可能都是这样吧。什么活计,都是有人有指望,无人自己扛。家里的泥瓦活儿,当年二哥当技工,我们虽然插不上手,可当小工,伺候“瓦匠”,和泥和灰,撮泥搬砖,也都是轻车熟路。可这一回不一样啊!炉子不好烧,火墙子不热乎,这可是具有技术含量的瓦工活儿啊!
在爸妈面前立下了军令状,礼拜天一定要给他们整治好。做人就是得吐口唾沫砸个坑,得有担当。想着那一幕,我咋也得把大话圆起来,把戏唱下来!
去那个小作坊,坐公交也就是三站地,可我却选择了步行,就为了让脑细胞能多容点儿空儿,多转几个圈儿绕一绕。
我回忆着二哥以往上房打烟囱的所有细节,先拿起老爸已经预备好的绳子,再用绳头儿绑扎了一块,估计烟囱口径能顺得下去的断砖头和一块大抹布,就登着梯子上了房。手握绳子,把砖头那一端一点儿一点儿地顺下了烟囱口,再上上下下地抽动起来。
我用的是排除法,先打打烟囱,看看是不是烟灰挂的过多,阻塞了烟囱口径,才导致了倒烟不通畅。 “爸,你生火试试,看看有没有效果?”我站在梯子上喊着。
“不行啊,还是一点儿抽劲儿都没有……呵欠!这不又倒上烟了!”老爸显然又叫烟给呛着了。
我心里有数了,看起来老爸的怀疑没错,烟囱的嫌疑排除了。接下来,就是必须得给火墙子动手术了。是火墙子的烟道设计有问题,一定程度上影响了煤烟的上升力度和速度。
我如同面壁思过似的,给火墙子相起面来。又掏出纸笔,把观察清楚的烟火走势,所经过的通道,细细地画在了纸上。
“老四啊,我听人家说,现在有一种新砌法,叫‘满堂红’,就是把过去一直都设计的‘洞儿’全打通了,让烟能顺顺溜溜地蹿上去。”老爸在旁边提示着我。
我在纸上又画了准备改进的烟道示意图。哎呀,不行!屋子太小,炉灶和主烟囱都处在房间的右侧,几乎就是一条竖线的位置。如果采用“满堂红”的方式,进入火墙的烟火,不就直接窜上去钻入烟囱里了吗,那火墙子左侧那一多半的空间,真就成了烟火根本不可能造访的“空间”啦,火墙不就成了冷墙了吗!我一解释,老爸老妈,都听明白了。老妈的脸上,流露出了略带诧异,更多却是满满的爱意,那胶东土话的感叹,“没想到你还挺钻挤的,说你照你二哥比,是三天爬不到河沿,看来是屈枉你了。”
三
根据炉灶和烟囱的位置,我按照设计好的新图纸,把原来火墙子,大卸八块,连同应该是炉箅子高了一砖的炉灶,也全都推倒了。因屋制宜,从零开始。
当我把新火墙的最后一块砖砌好,把炉灶重新搭好的时候,老爸又试验了一把,我有点儿紧张的观察着。
“哎呀,火苗儿往‘喉咙口’钻了,你没看,房上的烟囱也冒出烟啦!”老爸欣喜地说。可老妈却没有完全认可,她盯着火苗进入火墙喉咙口的态势,忽然若有所思,
“老四啊,这个火苗好像往里面爬的挺费劲,我看这个喉咙口应该有毛病!”
老妈的判断,我不可能不信,她有过实践经验哪!特殊年代,服装厂停产闹革命,外件活儿断溜了,老妈经不住街道办事处一次又一次登门游说,就当了居委会主任。不干则已,一干惊人。虽大字不识几个,可样样工作都能在街道办,乃至区里市里名列前茅。改炉改灶的节煤活动,她们委还是全道里区的标兵。我脑子里经常浮现出她拎着一小桶和好的黄泥,走家进户,给居民住户现场改套炉灶的影子。
编筐编篓,重在收口,姜到底还是老的辣,老妈准确切中了要害,我又作了最后的改进修整。把通往喉咙口的那块横砖,削成了四十五度的坡,又把火墙紧贴炉灶的砖砍掉一半。从上下两个方位,扩大了喉咙口。真的,就是仅仅差了这一丢丢儿呵!重新燃起的炉火,仿佛也参与进了我们的喜悦,发出了呼呼的声响助兴。一灶的旺火苗,都争先恐后地钻入了喉咙口,爬进了火墙子……
温度计的水银汞柱爬上来了,哆哆嗦嗦的身子舒展开了,而更叫人愉悦的,还是那种彼此交汇的亲情,瞬时间更孕育着融融暖意,在心底涌动着升腾起来了!
虽三十载已似弹指一挥,但往事历历,仿佛就发生在昨天。破天荒第一次当瓦匠,搭建了火墙子,不言而喻,整个过程,就是毛主席在《实践论》中提出的变革梨子,亲口吃一吃,亲自干一干的过程。那种初试身手,当了一回瓦匠的成功和成就感,虽叫我激动了好些天,可与老爸老妈那种甘苦与共,冷暖相依的幸福感,却无法相比。烟火暖,暖了屋子,可亲情暖,却暖了心房。虽处隆冬,感觉的却是春意融融。那种辛福感,融进了我的血液,伴随着我的生命,在我的周身循环往复,分分秒秒,都在释放着暖意,直至永恒。
取暖年复年,梦里又团圆。依稀父母影,再无双亲颜。虽在异国他乡,但随着暖气开启,那种春晖寸草的殷殷情愫,又缱绻涌动起来……
2025年10月中于纽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