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沉沉的天，夜来得更快。松山口左右两座山，像两个吵架的醉汉。受到传染似的，村东头那栋三层小楼发出阵阵怒吼声，撕裂夜幕。
　　 小楼主人赵诚和儿子赵酒雪正在吵架。丢下饭碗跑出来的邻居互相询问，没人知道原因。这家人离村子有点远，听得不清晰。有人想悄悄摸过去偷听，还未靠近，忽见大门哐当开了，又哐当关了。一个人影掠了出来，往村口的方向消失在夜幕中。
　　 赵诚窝着的一肚子气，仿佛要从双眉间的川字窜出来。儿子裹着一团怒火离开了家，赵诚没有阻拦。老子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用得着编？儿子冲出门的一刹那，赵诚把这句话丢了过去。话都挑明了，儿子还不信，说为了阻止他竟然胡编了这么一个天方夜谭。特想上去敲这小子一拳，出手的那一刻还是忍住了。今晚突然变得陌生的儿子，让赵诚很难过，他可从未对儿子说过一句诓骗的话。哪有父亲骗儿子的，反倒是常听到有儿子骗了父母。
　　 躺在床上，赵诚才渐渐冷静下来。今晚吵架父子俩全是因为一个人，一个即将进赵家做儿媳妇的姑娘。
　　 其实这个姑娘赵诚也是昨天才见到。
　　 儿子与姑娘认识一年多吧，反正不到两年，有一点很清楚，是去年初下雪的时候。当时，赵诚正走在去酒厂的路上。酒厂在梨湾子山下，离村子不远。原本等儿子回来，父子俩在酒厂过春节。地上的积雪还未化去，一团团的白藏在埂子上、背阴处，散发出刺眼的白光。路上行人很少了，村里的高音喇叭重复喊着少出门，躲在家里就是躲病毒的话。以为病毒离自己很远，甚至无关，没想关系还大。儿子从福建谈一桩生意回曲靖，还未走出火车站，就被强行隔离，原因是同车厢有一名旅客曾与刚爆发的病毒感染确诊者接触过。于是，这节车上的人全部隔离检查，半月后看情况才能决定能不能离开。
　　 赵诚担心，万一儿子感染了咋个办？儿子说他没事，感觉很好，住得好吃得好，还有好玩的人。赵诚摇摇头，知道儿子是安慰他。
　　 捱过半个月，这小子该回来了吧，赵诚开始打扫儿子的办公室，抹干净茶桌，茶凳，开水煮过茶具。还叫人把几盆茶花抬了过来，放在儿子办公室里。红艳艳的云南山茶花，开着喜气。赵诚笑了，儿子有福气，有他这个做父亲的伺候。要是老伴健在，一定夸他又在宠儿子。赵诚没有说儿子与病毒患者接触过的事，怕引起酒厂工人的猜忌，影响生产。工人笑问，是不是去女朋友家了，结婚时要请客啊。赵诚顿时尴尬，咧嘴道，哪来的女朋友，你瞧瞧他那出息样，大学白读了，白长了高个子，白有一张好看的脸，都26岁啦，还单身，找女朋友似乎比生产白酒还要困难。才说完，儿子电话来，没事了，说隔离期间认识了一个姑娘，是一个护士，喜欢他，他也喜欢她。赵诚顿时笑得比山茶花还灿烂，瞥了一眼身后的工人，忙走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赶紧定下来，带回来，带回来。还不等儿子回话，赵诚啪一声挂了手机，双手挥舞，原地转圈哼起来，这个月的天是晴朗的天，这地方的人呀好喜欢。他哼着跑调的歌，往厨房走去，嘱咐师傅多加一个菜，五花肉。
　　 儿子来时，赵诚正在院子里剪裁花草。他在儿子进来后继续盯住大门外。没人了，看什么呢？儿子明知故问。
　　 为什么不带来？赵诚生出失望的表情，脸庞拉得像被风吹落的茶花叶子，阴沉沉的，说话的声音像蚊子叫，嗡嗡的。
　　 不是时候，闹病毒期间，人家忙得很，空了，我接她回来。赵酒雪又说。
　　 赵诚听了，这才转阴为晴，便不再问这事，与儿子说起这期间酒厂的管理。酒雪，你看，你即使不被感染，同样要隔离半个月。若感染，后果不堪设想。咱们这是酒厂，有十来个工人，如出现这状况，还谈什么生产。老爸，我也正准备与你谈这事，赵酒雪收起嘻嘻哈哈的表情。父子俩商议后，赵酒雪便去逐一通知，给每个工人发了一袋口罩，要求天天佩戴，说病毒传染期间不得外出，不得请假，节假日照常干活，厂里发相应报酬。有一个工人请假一天，说去邻村吃喜酒，他二姑妈家女儿出嫁。赵诚不同意，说万一吃喜酒的人有感染的，或与有感染的接触过，岂不坏事。这是为你健康着想，也是为我们酒厂考虑。再说了，你最好劝你二姑妈，自家人吃吃，外人就不用来了，真的。这个工人平时很信任他们厂长，他听了果然打电话给他二姑妈。第二天，二姑妈回电，村上也来人劝说了，他们一家想了想，女儿也同意，取消请客吃饭，女儿按照瞧好的日子照常嫁过去。
　　 赵诚虽然很想见一见自己这个未来的儿媳妇，但一想到闹得人心不安的疫情，工人去吃喜酒还被自己阻止，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儿子不分场合地每天在视频里与女朋友视频聊天，也不再劝阻，任由他去了。
　　 有时候吃完饭，赵诚也会主动问儿子他女朋友的事。除了透露女朋友是丽江人，姓和，29岁，是曲靖一家医院的护士，和母亲在一起生活。其他的儿子没有多讲，只说疫情缓解了他去把她领回来，到时想问什么尽管问。不过儿子还是打开手机，让赵诚看了女朋友的照片。女孩子微微笑着，瓜子脸，白里透红，大大的眼睛。人是不错，配得上儿子，不过照片不准，好在儿子是见过本人的，赵诚轻声问，人与照片一样么？
　　 一样，一样，放心我爸，她没用美颜，她笑起来，比照片上还好看。赵酒雪把手机抱在胸前，一脸幸福。
　　 赵诚也笑了，说，那就好，该结婚了，你也老大不小了，免得夜长梦多，说着起身收拾碗筷去了。
　　 姑娘大儿子三岁，赵诚没有任何意见，老家习俗，女大三，抱金砖。关键两个孩子好就行，再说了，女方大一些，更会照顾人。
　　 天飘起碎雨，赵诚没有撑开雨伞，快步往酒厂走去。这是他的习惯，除了吃饭睡觉，他都在厂里。厂是他的宝贝，为这，他付出了极大代价，他必须得好好呵护。创建之初，外县一个轰动全省的重大假酒事件，闹得到处都在整改，上面不批给他相关手续。他急红了眼，酒厂开始运作了，生产出来的酒都送到洞里藏起来了，不办手续，岂不要他的命？他与未婚妻托关系找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办下手续。他忘不了那位分管副主任的丑陋嘴脸，整个过程吃拿卡要，更让赵诚恶心的是，副主任那双色眯眯的双眼，盯向自己未婚妻，仿佛扑了出来。像吞了一个绿头苍蝇，赵诚领着未婚妻赶紧离开了。赵诚没有死心，托同学找了县里的一个领导，县里非常支持他办企业，亲自打了招呼，事情才有了转机。后来的日子，赵诚一门心思放在酒厂，十天半月不回家。一天，未婚妻无故离他而去，赵诚傻眼了，痴呆呆了好久。是盘州女孩子李乌陪他度过那段心碎的日子，他们后来结婚，生下儿子赵酒雪。李乌承担了所有家务活。赵诚甩开手脚经营酒厂，终于使得他的酒有了名气。喝了他的酒，都说好喝，像喝茅台。他为了感谢妻子对他对家对儿子的付出，把酒取名——乌酒。当地人红白喜事，逢年过节，都要来他这儿买乌酒，还得提前说。他的酒，生产出来就被送入梨湾子山脚那个洞——仙人居，存放三年才往外销售。也就是说，三年前那天生产了多少酒，那么满三年后的今天只能卖多少酒。仙人居就在酒厂里，当年他选址就是看上了这个洞，为了藏酒。固定产酒的规模，妻子支持他，说，我们不贪多，只图好，图个年年有余。三年前，妻子被查出肺癌晚期，他带着她奔走多家医院，然医治无效，半年不到便离去了。死前对赵诚说，要给儿子找一个健康的姑娘做妻子，免得像她一样，一家人走到半路就阴阳两隔。赵诚很内疚，责怪自己没有好好照顾，认为妻子是操劳过度累死的。只顾忙酒厂，家里的事他一件没有做过，连父母过世也是妻子操办，更莫说家务事和耕种了。痛苦中，他把地租出去给人家种魔芋，自己专注于酒厂和照顾儿子了。现在，儿子有了女朋友，赵诚心里的那块石头放下了。
　　 不知怎的，赵诚常常莫名地想起离他而去的未婚妻何霞。她是他的中专同学，他们分在市郊一家啤酒厂工作，后来工厂办不下去了，双双买断工龄“下海”创业，她跟他来到松山口办酒厂。这个洞，是他们两一起考察的。当地老人说这个洞曾有仙人在这里喝过酒，喝醉了，睡了七七四十九天方醒，所以叫仙人居。他与何霞都喜欢这个传说，更喜欢这个洞名。建酒厂很顺利，第一批酒生产出来了，品质很好，他们可开心了，何霞轻声告诉他，她怀孕了。赵诚狂喜，抱起何霞不停地转圈。
　　 这样想着往事，赵诚来到了仙人居洞口。他拉开铁门，走进去。一股醉人的香味扑鼻而来，狭窄的一条通道，二十米左右，进来后是另一番天地，空间很大，容得下一个篮球场。一个个有人高的大罐子密密麻麻立着，土黄色，灌口密封，红布扎在罐口端。罐肚贴着商标，乌酒两个字仿佛在舞蹈，像贵妃醉酒，最下面写有日期。左右峭壁高险，石笋纵生。一面形成台阶，台阶上存放着一排排小酒罐子，深红，罐口扎有鲜红布条。洞内潮湿，突出的石块面上有绿色植物生长，细细高高，密密麻麻，每一棵，有三两片嫩汪汪的叶子。特别惊讶的是，峭壁上，一蓬蓬泛白，像粘了一层雪。
　　 这是酒花。藏酒的洞里独有的奇葩。
　　 赵诚望着，眼里有亮闪闪的东西晃动。他与何霞曾经约定，婚后，如生儿子，取名为酒雪，如生女儿，取名酒花。赵诚轻轻抚着何霞的腹部，连连点头，连说何霞真有创意。令赵诚没想到的是，他的身上竟然发生了电视剧里才有的狗血情节，何霞突然提出与他断绝关系，独自去了滇西。那一瞬间，赵诚大脑一片空白。好好的，也没吵架，他也没做错什么，怎么说变就变呢，他只求何霞一句话，为什么？何霞说，世上哪来那么多的为什么。他没做错什么，只是缘分尽了。赵诚哭了，你怀有我的孩子，你不能走。也是我的孩子，再说了，我们不是还没办过结婚手续吗？也没领证，我还是自由人吧？何霞说完，不顾赵诚百般苦留，转身上了班车。赵诚跟着班车跑，何霞在车上抹眼睛的动作还是被他捕捉到了。一定有苦衷，只是，赵诚也没机会搞清楚了，因为，从那一刻起，何霞真的失去了音信。赵诚后来亲自跑了一趟滇西，也托人专门寻找过，何霞仿若深秋一片落叶，风一吹，无影无踪了。何霞成了恨和绝情的代名词，被赵诚封在心底。
　　 这是怎么了？尽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儿子有了女朋友，这是大喜事，待疫情稳定下来，给儿子办个风风光光的婚礼，让九泉之下的妻子李乌心安。
　　 儿子赵酒雪终于等来好时光，疫情得到缓解。女朋友来了，坐城际列车。一大早，赵酒雪起来，像个出嫁的大姑娘一样，哼着小曲，梳妆打扮了起来。他准备开车到火车站，提前在那儿等候。儿子写了个大大的招牌，上写老公赵酒雪在这儿八个大字，放在后备箱。赵诚摇摇头，笑了笑，没说话，呆呆望着儿子的车朝县城车站方向而去。车子在转弯处消失不见了，赵诚还静静站着，直到感觉脸上凉凉的，才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落泪了。看自己还比儿子高兴呢，赵诚暗暗一笑，赶回家清扫房屋去了。
　　 买断工龄回家那会，住在老房子。后酒厂效益渐好，手里积蓄多了些，赵诚和李乌便在村东头选了一块地，建了一栋三层楼房。听从妻子李乌的建议，外墙贴了乳白色瓷砖，窗子建成落地大窗，挂着的窗帘仿若酒醉的人演奏手风琴，一开一合。楼前，围了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墙两米高，每隔一米安了一扇栅栏窗，从外能看见里面，从里面能看见外面。赵诚说，还是老婆聪明，像有的人家，高高的围墙没有窗子，住在里面仿佛住在监狱，只望得见天上，却不能从四周望出去。可惜能干的妻子命不好，房子盖好没住上几年，没能好好享福，便永远离去了。
　　 赵诚拧开水龙头，将院子里里外外冲洗了一遍。然后接了一盆清水，把门口的几盆云南山茶叶子轻轻用毛巾擦一道，花红叶绿，像新长出来的叶子。赵诚四处看了看，又拿出手机，看看时间，便进门拉开双门大冰箱，取出早已洗净的土鸡，切成一块块的，放进砂锅里，倒入清水，拧开电源，设置好时间煮着。听儿子说他女朋友爱吃瓜尖，赵诚往地里走去。人家第一次来，得吃好住好睡好，把婚事上定好，这才是大事。看看瓜尖摘得差不多了，赵诚又摘了几个小瓜，一些青辣椒，几个茄子，几个番茄。农村就这点好，想吃什么蔬菜地里摘，自家种的，吃得放心，像乌酒，人们喜欢，喝得上口，满嘴香味，一点也不打头。
　　 鸡肉香味弥漫厨房，鸡汤黄生生的，土鸡就是好，不像鸡贩子手里买的鸡，煮出来的汤白扑扑的，没有香味不说，柴夸夸的，吃不成。儿子来电话了，很快就到。赵诚开始炒菜。以前都是李乌炒菜，赵诚回来冷嘴噌热饭，从未洗过一根葱，一叶菜。现在，什么都得自己干，还莫说，还练出来了。每次儿子吃饭，都会说一句老爸的厨艺真是芝麻开花节节高。
　　 院门外滴滴声响起，赵诚刚好做好饭菜，摆上桌。他擦擦手，解开围腰，挂在厨房门后，迎了出去。
　　 女孩已下车，短发，脸庞与照片真的一样，白色短上衣，黑色九分裤，白色袜子，白色轻便皮鞋，斜挎一个米黄色挎包于腰上，看样子不下一米六。女孩甜甜地喊了一声，赵叔叔好。随着女孩走进来，院子里顿时亮堂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