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璞】异乡漂来的血缘(散文)
一
初见姑姑家表弟那年,改革的浪潮正拍岸而来,浩浩荡荡地涌向内地。见多识广的大城市人最时兴的词语便是:下海、停薪、承包……而县一级的企业工人们,多为单位精减、打破铁饭碗、下岗而愁眉苦脸。表弟就是那年秋天出现的。
我的姑姑容貌俊美,却一生坎坷。解放前,山西地带土匪猖獗,有一回土匪洗村,十六岁的姑姑宛如断线的风筝,消失得无影无踪。人说亲不过姑舅,香不过猪肉。可我们与姑姑之间,谈不上亲情。
七十年代初,父母从一个外乡人嘴里,意外获得失踪了三十多年姑姑的信息。虽然是邻县,可中间隔着省,而且还不通火车,近五十岁的父亲骑上他的二八自行车,横穿一省两县,奔走二十几个村庄,用十几天的功夫,终于寻到了姑姑。
说起当年,姑姑仍然心有余悸。那天,下地干活的她望见土匪进村,慌不择路逃到外乡,饿得只剩一口气,被好心人救回说合,嫁给了素不相识的姑父。解放后,姑父也曾带她回乡寻亲,无奈家人都走了口外。父亲与姑姑相认时,姑姑已经当了外婆,表弟十几岁。
来年,姑姑与表姐搭大队送草马车,按照信封上的地址来到我家,住了半个多月。
二
日月如梭,一年一年又一年。父亲复职回城后的一个夏日,一位瘦高个头,身穿灰蓝涤卡套装,手里拎着掉皮人造革黑提包的年轻人,突然闯进父亲单位,指名道姓找他的三舅,我的父亲愣住了:“你是?”
年轻人胸脯拍得“叭叭”响,自我介绍道:“三舅,我是你的外甥,二子啊?”
“二子?”父亲盯着眼前这个自称外甥的,大半天没吱声。
“认不得吧?呵呵,娘说养外甥像舅舅,还说我和三舅长得相像呢。三舅,仔细瞧瞧!”
父亲定睛一看:小伙子的单凤眼,高鼻梁,稀疏的眉尾中,有几根倔强地翘着,像是隐藏着桀骜不驯。五官轮廓中,分明有自己的影子啊。父亲激动起来,拉起他的手就往家走。边走边唠:“二子,你爹你娘都好吧?”
“好。”
父亲说:“今年收成咋样?”
“不赖。”
父亲打趣问:“八月秋忙,秀女下仓,你一个大后生出来走亲戚,生产队能给你开介绍信?”
表弟咧开大嘴乐:“嘿嘿,地都分到家了,介绍信成了老黄历,不用开。”
其实,表弟的近况,父亲从姑姑的来信中早已得知:几个孩子中,数二子劳动不出力,游手好闲的。这些话,当舅舅的也不好当面说啊。父亲拍拍表弟的肩膀道:“噢,原来是这样啊。可分田到了户,土地可是咱自个儿家的,从耕种锄,到收割归仓,哪儿不需要人手?这几天应该最忙。你却溜出来走亲戚,把收割的活儿扔给老爹老娘?还不如等到冬闲,带你爹娘一起过来多住几天呢。”
表弟有些难为情,挠挠后脑勺解释:“三舅,如今不像大集体那会儿天天出工,地里有哥、姐壮劳力,还有我爹撑着,我在不在家无所谓,娘也不用下地。只是,只是娘总是闲不住。”
父亲开怀大笑:“哈哈,我看你们家啊,就你闲得住!”
看父亲笑,表弟红了脸:“三舅,我也闲不住。他们下地收割,我出来做点儿小买卖,顺路认认门,下次也好带娘过来。”
三
随着政策的逐渐放宽,表弟比政策还“宽”。姑姑去世后,而立之年的他像脱线的风筝,蒲公英的种子,没根也没家。刚开始,他跟人一起做买卖,几番赔本不想面对家人,就去叩异乡亲戚的门环,哪怕门缝里飘出来的是冷嘲,是热讽,他也不计较。
有一年,他再次来到父母家,一改过去的来去匆匆,风一般行走,今儿姐家,明儿妹家,长时间来居住。日久天长下来,难免有闲话:有人说他不靠谱;有人猜他在外捅了娄子不敢回家乡;还有人说他干了擦边的勾当,得在外面躲一阵子。自打姑姑离开人世,两家少了联系,究竟如何,也无人提起。好在表弟勤快,帮织地毯的妹妹绕毛线;帮收秋的姐姐割庄稼……用汗水冲淡了闲话。
那次离开后,表弟宛如当年的姑姑,长时间无消息。搞得父亲临终也没联系上他。
时光流失,日月如梭,九十年代后期,为上班方便,我家搬到偏僻的厂区里面居住。有一天傍晚,院门突然被推开,表弟站在夕阳满满的大门口,咧开大嘴冲着我笑。我一把拉他进来坐下问:“你咋找过来的?”
“呵呵,鼻子下面有嘴,打听呗。”
“这些年跑哪啦?”
他神色暗淡下来,眼泪倏地涌出了眼眶,哽咽着回答:“五姐,我知道三舅没了,我的三舅啊……”
他的泪,勾起我对父亲的强烈怀念,也使那段断裂已久的血缘亲情重新流动。我抽泣着安慰:“伤心也没用,人死不能复生。这些年跑哪啦?”
他抹了把泪摇头:“别提了,一言难尽。”继而又说,“五姐,我娶上媳妇,成家啦!”
“真的?”
“当然真的啦。”
“媳妇哪儿的?”
他献宝似的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来:“是个四川女人,今年才二十。五姐你看,这就是我的儿子!”
我边为他做饭边瞄了眼照片里胖乎乎的奶娃娃,又瞅了下表弟那张布满沧桑的脸,调侃道:“你工作没有手艺没有,四十多岁的人了,连个固定的窝都没有,能娶二十岁的小姑娘?”
“嘻嘻,这就叫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呗。她啊,对我可好啦。”
“你啊你,比明星还有本事!”
他搓了搓手:“五姐净拿我开玩笑,有啥本事,嘿嘿,乱跑的本事!”
“知道自己乱跑,还不回家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好好过日子?”
“我也想啊。这不是想出来抛闹几个钱嘛。五姐,昨晚躺下才听说你住在厂区,就过来看看。工地忙,吃完饭就得赶回去。”
“歇一天吧。二十多里路呢。”
他向我做了个鬼脸:“老婆孩子在家等着用钱呢,我可不敢。”
“有媳妇就有人管了。为啥不把媳妇领过来?”
“娃小,农活多,出不来。”
这回,他像被风吹灭的煤油灯,再次无了音讯。
四
前不久,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怕是推销,便任由它响。等电话再次打过来才接起:“五姐,这些年你们都好吧?”
那带着泥土味儿的异乡口音,一下子唤回我尘封已久的记忆:“你,你你是二子?”
“对啊!五姐,电话就是我微信,先加上再说!”
加微信打视频,剃着光头的表弟清晰地出现在面前,还像原先那样咧开大嘴冲着我笑,怀里还抱着一个粉嘟嘟的小娃娃。猛然想起二十多年前他说过娶妻生子的事情,我说:“都抱上孙子啦,恭喜你啊。”
“呵呵,不是孙子,是我闺女。五姐,再有四十二天,小丫头就满两周岁了。”
我惊问:“你的闺女?没记错的话,你应该有六十五了吧?”
他用下巴轻抚娃娃的毛茸茸的头发:“呵呵,实打实六十五。可媳妇年龄小啊,今年才四十二。”
“北京号码。难道,这些年你一直在北京?”我问。
他还是那句话:“别提了,一言难尽。”
“北京的费用多贵啊。”
他答:“费用贵,挣得也多啊!老婆做家政工资很高,儿子和他对象在综合企业工作,待遇也不错。呵呵,数我清闲,呆在家里哄孩子,买菜做饭。”
“你儿子对象哪里人?”
“巧了,儿子对象正是你们老家的。五姐,前段日子儿子回去见丈母娘,按我写得地址寻找你们家的老房子,发现那里全部变成了高楼。没办法,只得去派出所查,查出小妹电话才找到你的号码。”
我盯着视频那头小娃娃那张酷似表弟的脸,百感交集,五味杂陈。想不到表弟这个脱线的风筝,线轴竟然在小丫头的手腕上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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