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再往“知青小镇”(散文)
一
人生不是电视连续剧,但电视连续剧却在演绎人生。
现在有空了,我也追追剧,自认为,我这才是真正的追剧,专门找几年前甚至十几年前热播却错过的,有着几十个月甚至上百个月的距离。这样追起来更有劲头,更有收获感,几十集看罢,就仿佛追回了一段远去的岁月。初夏,无意中,我翻到了电视剧《知青》,立刻被它吸引。直到踏上北去的列车,心里还闪烁着那些朝气蓬勃的年轻面孔,一直为那些长眠在黑土地上的知青们不能释怀。
到老家后的一天下午,侄女有空,说要开车带我去“知青小镇”转转,妹夫放暑假在家,可照看母亲,顺便让妹妹同去放松下。我们几乎异口同声说去过,就是我前年回来时,中秋节那天去过。但侄女说现在又扩建了。如此,我们的兴致马上提了起来,心中的“知青”情结马上复活。似乎去趟“知青小镇”,就能遇见电视剧《知青》里的那些角色,他们不是虚构的,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天气出奇的好,车如果开得再快些,那蓝天白云就会一块块涌进车窗。路两旁是泛黄的稻田和葱郁的玉米青纱帐,在携手编织着一幅幅丰收的锦绣,自驾车一辆又一辆跑过平坦的柏油路,像在为这些彩锦忙着锁边。我对这条路线相对熟悉,因为这条路通往梨树林场,且莫说两年前来过,三十多年前我因工作需要就来过这里。这里树种是柞树、桦树以及樟子松、落叶松、三大硬阔等。林场论规模、资源在当时八个林场排名靠后,说白了,就是老小穷。来过多次,未见梨树,更未见梨花盛开。
如今的“知青小镇”就建在梨树林场境内。重走这条路,无疑一举两得,也叫我重温了自己的一段经历。看着现在林场场部房屋齐整,街道干净,连院子的栅栏都修葺一新,俨然是一个“新林村”了,我心情激动。这个“知青小镇”,实际上可以建在县城里或者一个农庄附近,都有十足的理由。如今,建在距离县城17公里的梨树林场,说明了林场拥有天然的地理优势之外,林场干部为将林场这碗旅游饭、生态饭吃好,肯定下了苦功,他们的努力争取是一个不可忽略的因素,“等、靠、要”,再也不是林业人的生活态度了。
二
不到半个小时,我们就来到了“小镇”的大门前。纯水泥建造的大门横梁上镂刻着六个红色大字“知青文化街区”,这是知青小镇的一个别称。横梁上,六个中间大两侧渐小的红五角星璀璨夺目,两侧的门柱上分别写着红色标语“伟大的中国共产党万岁”、“伟大的中国人民万岁”。满门的鲜红营造出火热的情境,一下子就把我带到了那段知青岁月。
我是六十年代生人,我出生那年,中国爆炸了第一颗原子弹,两年后,文化大革命正式开始,四年后,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真正开始。显然,我生逢一个剧烈动荡和无比喧嚣的时代。两大运动一前一后开始,大约都是十年光阴,前半程我还小,不记事儿,但后半程时我已渐渐长大,对那个年代的事情,或身边发生的,或广播报纸了解到的,至今还残存着破碎的记忆。所谓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出现在上世纪50年代后期,文革中达到高潮。北京、上海等城市的学生,他们都刚初中或高中毕业,包括老三届,十六七八岁的样子,在父母眼中,还是个孩子,还没吃过苦,就响应毛主席“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号召,背起行李,奔赴了遥远的边疆。当时,他们大都去了农场和林场。宝清县境内的八五二、八五三、五九七农场分去的较多,接收知青共计31,091人。像我们这样吃上顿没下顿的村里没有分来。听说上级领导还是很心疼这些孩子,农场、林场伙食相对好些,农场自给自足,林场有供应粮,大米白面多些,经常杀猪,起码能让他们吃得饱。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知青广场”,广场对面是“宝清影院”的同比缩小版“建筑”,左右侧也都是一些县城里的一些“老建筑”,“新华书店”“宝清车站”、“人民邮电”等等,为节约成本,其实只修建了一堵门面,门面差不多都是清一色的“水泥灰”。几乎所有的门都紧闭着,好像憋着一屋子故事要讲。这些地方,都曾留下过知识青年们的足迹。西侧一堵红砖墙下,展示的是已从人们视线中轰鸣着走远的老农机,是老一辈宝清人和知识青年们建设北大荒用于开疆破土的先锋。除了履带式、轮式拖拉机,一台“爬山虎”吸人眼球。实际就是山地性能卓越的拖拉机,伐木时,它是拖木头的爬山健将。我在林场山中亲眼见过它的威力,吼起来时,简直要把一座山拉倒。
广场中央,地面画着一张放大的宝清地图,可能有意叫游子方便找到家乡吧。的确,我瞬间就找到了我出生长大的小村,双脚踩踩,就当在村里走了走,算是问候。广场正前方,是十几个“青年”,扛着锄头、铁锹、镐头迎着朝阳去干活的群雕,他们有的可能去挖渠,有的可能去锄草,意气风发,斗志昂扬。作者有意夸张了他们喜悦的表情,表情肌鼓而不暄,笑意从眼睛里射出。倒三角形队伍中间簇拥着一台东方红拖拉机,拖拉机手把头探出驾驶室,兴奋挥着自己的帽子。整个画面洋溢着团结、欢乐、积极向上的热烈气氛。我跑到一“女青年”的前头,和她一道扛着锄头,留下了“小镇”上第一张片。回来后,仔细看这张照片,有几分顽皮,我仿佛返老还青了。有意思的是,很多游客都拍了和我类似姿势的照片。角度关系,旁边那位“短发姑娘”正扭头诧异地看我,我想,如果她若能开口说话,一定会问我点什么吧?
三
外面转完,自然会发现,“新华书店”的门敞开着,再留神,门侧挂着白底黑字的铭牌,是“知青历史文化纪念馆”。布展者有心,将知青的历史文化放在这里正好契合。这种特殊的文化,真正是一本厚重的大书,越读越不忍掩卷。我去过大大小小很多纪念馆,几乎没见到有平铺直叙的,展厅从头至尾都是弯弯拐拐逶迤绵延的,除了为了提振参观者的情绪,也许是告诉人们,历史就是这样曲曲折折前行的。
从“前言”到“结束语”,其间的展览格式主要以文字故事、照片和实物展览为主。当时的下乡,从大城市一直到小县城,沾上“城”字的都有下乡任务。一封县农业科书记给在公社大队下乡的女儿的信引起我的注目,是一封典型的带着那个时代特征的信件。通讯极不发达的年代,见字如面,书信就成了彼此最温暖的问候。信件不长,大意是来信收到,请某某给你带去了些“批林批孔”学习资料,然后提出自己的希望,希望女儿努力学习和工作。随信一同带去一件衣服和两本稿纸。整篇信件板着面孔,倒是这件“衣服”上,能嗅到家的气息。最后八个字是“别不多谈,有事来信”,很官方。天下的父亲都是一样的。我念大学时,和父亲的通信中,父亲也多次用过这两个“成语”。我虽不是知青,但也是“知识”青年。1995年元旦,那是我和父亲见的此生最后一面,父亲送我时,最后只说了四个字“有事来信”,语气里都是牵挂。
照片墙,密密麻麻贴满了大大小小的照片,除了宝清老街的旧照,大多都是知青的生活照,虽是黑白照,但我能看到照片里那一颗颗跳动的红心。在以“相聚时刻”为题目统领的专栏里,豁然都变成一片彩色照片了,仿佛从黑山白水一下踏进了色彩斑斓的原野。有一张显然是在“宝清县林业和草原局”会议室里拍的合照,因无具体文字说明,我猜测应该是前些年在林场下乡知青聚会的留影。毕竟我在林业局工作只有三年余,所以即使打过照面,几十年风雨吹过,早已是另一番模样。我请大哥来辨认,他一直在家乡工作,也一个都没认出来。尤其每个人都围着喜庆的大红围巾,更使他们彼此相似得就像树一样。我遗憾的是,热爱写作的自己,当时不知情,不知山中有矿,每一个知青心中都深埋着闪光的故事。
接下来是很多知青回来寻根的照片。要说的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期到八十年代初期,大部分知青都通过各种方式返城了。当时,我面对着返城大潮,还不能理解,觉得这些知识青年因为自己有知识却厌弃了这片让自己成长的土地。但这种情绪,马上随着自己考上大学烟消云散了。多浅显的道理,自己是土生土长的农村娃,苦读十年寒窗,说白了还是要进城。知青何故不能返城,况且那是他们的家呀,回家有错吗?这些照片,浙江知青居多,回到第二故乡,无不洋溢着欢乐的气氛,但笑容背后或许躲闪着淡淡的忧伤。1995年风靡全国的电视剧《孽债》或许是对这忧伤最好的解读。电视剧反映的是五个西双版纳出生的孩子,火车上相遇结伴,到上海寻找自己亲生父母的故事。当然,也不都是如此,我有一位农场的远亲姑姑嫁给了一位北京知青,而且有了两个孩子。据说知青的父亲还是一位高干,但他最终选择留下了。
沿墙摆放着各种老物件,林林总总,令人应接不暇,惊叹声此起彼落。很多都退出了今天的生活,尤其那些犁杖、脱粒机等等。但有些在小巷里弄还时有闪现,比如爆米花机、手摇修鞋机等等。倒是一套木匠的工具,我觉得比其他东西要熟悉、亲切。当年,木匠在农村里还是比较吃香的,有活干,有饭吃。我们村里的刘木匠曾为我家打了一只炕琴、一只条柜、一只八仙桌。一块块木板,几天后,在他手中就变成了漂亮的家具。这门手艺,令我非常羡慕。他休息的时候,我还拿起刨子比划了好多次。也正因为这是门不错的手艺,有很多知青都学会了它。我读大一时,教我企业管理的王老师,一次帮他搬家,我们用手推车推了几车木板。他看出我们眼中的疑惑,笑着说,留着打家具用。他说自己就会做,下乡时学的木匠手艺。听后,我们把眼睛瞪得更大,像上课一样,我们感兴趣的是他讲多舛人生。
四
走出展馆,一阵山风吹来,为我拍打掉身上的些许沉重。逛了毗邻的老式服装店和小商品店,告别了军大衣和雪花膏,我们继续向深处走去。路过两排东北家居似的民宿,来到了位于“小镇”西北角上最大的建筑“宝清饭店”。这些老街建筑,只有“宝清饭店”和“新华书店”“货真价实”,是1:1仿建的人字顶红砖房。吃和住,是现代旅游景点的标配,所以,小镇上有这样的服务设施让人有了宾至如归的感觉。尽管不会在这里吃晚饭,我还是津津有味地读了一遍黑板墙上用粉笔写的菜谱。我想到当年我到上海后,很长一段时间吃不惯上海菜。我住厂里时,邻居的女主人是从哈回沪的上海知青,她说她到现在还是吃不惯东北菜,喊着“太咸了!”当时,她既想说普通话又想表明自己是上海人的身份,把这三个字说成了混合音“太韩了”,惊得我一脸羞愧。可想而知,当年那些外地知青,到了东北,要吃多少的苦,别说天寒地冻的苦,盐放得多,菜都是苦的。
在宝清饭店左侧,是几栋“知青点”,就是知青在北大荒的“家”。黄墙黑顶,黄泥糊的墙,乌黑的草顶。东北的房子普遍窗子小,是防寒需要。扒窗向里望,长长的土坯炕,铺着高粱秆编的炕席。那些总也烙不熟的青春梦,如今都在哪里辗转反侧?墙壁上,一架三五牌挂钟,指针已经停止转动,但时间的脚步却没有停下来。在知青点的小院里,我发现了一口水井。旁边的铭牌标注,说这口井来自一古树泉,为保护该泉筑成此井。见此立刻童心爆发,我迅速当上了“知青”,上前将水桶放下,打上一桶水来。我从小就有个想法,想从深井里淘出大地的秘密,但大地每次都回复我一桶清澈。这次依然如此。
井水透心凉,撩上几把,人精神许多。忽觉得时间不早了,就建议妹妹和侄女,该往外走了。回到大门处,抬头见大门里侧的横梁上“北大荒影视城”六个大字赫然在目,才知“小镇”还有第二个这样著名的别称。走出大门,才注意到大门外右侧埋着一块石头,上刻“奉献”两字,我眼花,看着大红的草体,就像“知青”两个字的另一种写法。很多景区都有大门,再次提醒游客朋友,千万别下车只顾着往里面跑,大门处的“门景”往往都是精华。
最后一程,我们顺便浏览新扩建的“小镇”滨水区。在小镇前方外围,旅投方利用山溪水拓宽成河,河上修了两座金属拱桥,俯瞰桥下,溪水潺潺,水很薄,被大大小小的石子戳破,泛着涟漪。此岸一个转弯处,绿草地上,有游人扎起帐篷,烧烤弄起缕缕青烟,这说不清是午饭还是晚餐,既然是休闲,就当闲情逸致吧,饿了就吃,渴了就喝。沿河岸走走,但见岸上的小麦已经金黄,这小麦是用来观赏的,养心喂眼,香飘两岸。回望“小镇”,四周的脚手架还在生长,或许它还有三期、四期工程,它会变得越来越美好。到那时,“小镇”凭借知青文化,依托绿水青山,它会将“两山”理论阐释得独特而深刻,恢弘而立体。
要回去了,有点儿不舍。说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看要用在哪里。对于这座“小镇”,它是我故乡中的“故乡”。将来如有机会,我还会再来。不为别的,就为了一份知青情怀,就为了温故而知新。也许还是看不见梨花开放,那就好好欣赏大山中“小镇”这朵奇葩。每次来,我都要做深呼吸,它有历史深沉的味道,也有现代悠扬的气息。
2025年10月23日首发江山文学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