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姥姥家(散文)
巍峨的太行山东麓有一个古朴的小山村。姥姥家就在那个叫毛连洞的小山村里,我家距离姥姥家只有三里地之远,我家在乡政府东头,姥姥家在乡政府西头。
一走进毛连洞村,穿过一个宽阔的打麦场,向西走上几百米的路,左拐进入了一个圈门,看到一个十几米高的石梯,踩着石梯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走下去,经过两户院落再向左拐就看到了一个栅栏门,那就是姥姥家了。
姥姥住在一个坐西朝东的瓦房里。姥姥经常坐在那间坐西朝东的土炕上向往张望,远远地看,姥姥仿佛一尊定格在时光里的雕塑。每当听见小外甥来了,她就拄着拐棍慢慢走到院子里来迎接我们。
自我有记事起,姥姥已经是花白的头发,腿脚也不灵便了,尤其那双手,关节粗大变形,不能自如的伸展,记得姥姥拿筷子的样子跟正常人不一样,她用满把手握住筷子很费劲的把食物送到嘴里。那姿势,写满了生活的艰辛。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七、八十年代,孩子的零食是一种奢望。唯有秋天,当甜蜜在枝头酝酿成熟时,我们才能尝到那短暂而极致的美味。
姥姥家院子里有两棵高大的梨树,墙角的一棵是葫芦梨,个头大,形状非常像葫芦,这棵梨树成熟的晚。临近门口的一棵是叶梨,叶梨成熟的早,果肉脆爽,一口下去,清甜的汁水能在口中炸开,仿佛吞下了一小片甘泉。为了贴补家用,妗子总是把成熟的梨拿到集市上卖掉。然而,这节俭的生活规则,总会在我们姐弟到来时被姥姥打破。只要妗子不在家时,姥姥总会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催促:“别愣着了,快去,拿杆子给孩子们抅几个梨吃!”
这时,母亲便会笑着取下那根长长的竹竿,我们姐弟像兴奋的小雀,在树下仰着头,目光紧跟着竹竿的尖端在枝叶间探寻。只听“啪”一声,一个带着斑点的金黄梨子应声落下,在土地上轻轻弹跳。我们争抢着捡起来,也顾不上擦洗,迫不及待地咬下去。那一声清脆的“咔嚓”,和随之涌出的蜜糖般的汁液,瞬间便将贫瘠的时光灌溉得丰盈而幸福。吃着脆甜的叶梨,满满的幸福流淌在心里。
稍微大一点的时候,我和大弟弟经常做伴去给姥姥家送菜。姐弟俩用一根木棍抬着一篮子蔬菜沿着马路边去往姥姥家。一进院门,我和弟弟异口同声的喊起来“姥姥,我们给你送来菜了。”一听到小外甥脆生生的呼唤,她便会窸窸窣窣地摸索到那根光滑的拐棍,然后一个瘦小佝偻的身影,慢慢挪到院子里来迎接我们,连声说:“好,好,俺了小外甥真办事儿,真中用!你们就在院里耍,别走,姥姥给你们摊煎饼吃。”
于是,姥姥拄着拐棍进屋在灶台前忙碌起来。我们扒在门边,看姥姥颤巍巍地在白面粉里添加上适量的水,打进去两个鸡蛋,搅拌成均匀的面糊,把面糊倒进铁锅里,旋转一下,一个薄薄的圆形小煎饼就定型了。姥姥手腕轻转,一面薄如蝉翼、圆如满月的金色煎饼便完美定型。看着小外甥津津有味的吃着煎饼,姥姥开心的笑了,眼里闪烁着幸福的的光亮。
因为深知姥姥生活的不易,母亲带我们去看望她的频率很高。隔一段时间,母亲就会烧好热水,为姥姥洗头、剪发,耐心地修剪她那因劳碌而变形、积满尘垢的指甲。我和弟弟则在院子里追鸡赶鸭,嬉笑玩闹。那时,童年的我,虽然懵懂地觉得姥姥可怜,但是也能感受到姥姥从不言说的爱意。
直到那一天,一个无意间听到的秘密,像一块冰冷的石块砸进我的心田,彻底改变了我对姥姥的看法。
一次,母亲带我们姐弟三个去姥姥家。照例,我们小孩子在院子里玩耍,母亲和姥姥在屋里说话。突然,我隐隐约约听到母亲和姥姥的一番对话。只听姥姥对母亲说:“你去医院检查检查,如果是男孩就要了,如果是女孩就打掉。”这下我明白了,原来母亲又怀孕了,姥姥是劝说母亲做出选择,选择的原则居然是重男轻女。我心里非常生气,但是当时也没有表现出来。从此,影响了我对姥姥的态度,我看姥姥的眼神里,那份纯然的亲昵褪去了,多了一层冰冷的隔阂。
后来,姥姥因与妗子闹了别扭,一时想不开,竟偷偷喝了六包老鼠药。虽经抢救挽回一命,姥姥不愿意回她家里住。母亲便将姥姥接到了我们家住。年迈的姥姥喜欢极致的清净,对任何细微的声响都变得异常敏感。那时,父亲刚给我买了一个漂亮的小闹钟,督促我上学作息。那“滴答滴答”的声音,在我听来是悦耳的节奏,在姥姥耳中却成了无法忍受的噪音,终日唠叨不休。最终,母亲只好哄着我,连人带闹钟,从温暖的里间搬到了冰冷的外间小屋。在那个寒意渐深的夜晚,蜷缩在陌生的床铺上,听着耳边被放大了的钟摆声,我对姥姥的厌烦达到了顶点。
在我读初二那年的秋天,姥姥的生命走到了尽头。消息传来,母亲让我中午放学后直接去姥姥家,见最后一面。那股积压了多年的怨恨,在那一刻让我变得无比倔强。我直接而冰冷地拒绝了母亲:“我不去。”
多少年过去了,让我对姥姥始终无法释怀。她的形象,被分割成截然不同的两面:一面是灶台前烙煎饼的慈爱姥姥,另一面,则是重男轻女的老太太。
直到近几年,当我自己在生活的洪流中经历了更多的人情世故,我才开始尝试着,用另一种目光回望。我将姥姥放回她所处的那个时空——一个闭塞的乡村,一个她从未有机会通过书本或远行去认识更广阔世界的局限人生。姥姥是那个时代无数被刻印了“重男轻女”思想烙印的缩影。她的爱是真的,她催生煎饼时额角的汗珠是真的;她的局限也是真的,那声冰冷的建议也是她真实思想的一部分。她不是一个完美的圣人,只是一个普通的乡下老人。
三年前的春节,我去看望舅舅和妗子时,专程回了一趟姥姥家,那个陡峭的石梯依然静静地屹立在原地,但是姥姥住的西屋和那两棵梨树已经荡然无存,我伫立在空旷的院子里,心里突然对姥姥有了无限的歉意,我心中默念道:
姥姥,现在条件好多了,如果还能去给您送上一篮子菜,该是多么幸福的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