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悼念吴石将军(散文)
或许是近期《沉默的荣耀》热播爆火,亦或是英雄壮举震古烁今,媒介网络铺天盖地全是哀思感怀“密使一号”吴石将军的声音,言语间或悲惬黯伤、或激昂雄壮,字里行间满是痴慕敬仰,声声锥心彻骨情伤意痛,让人泪目难抑;幕幕震颤寰宇感天恸地,让人高山仰止;桩桩功勋彪炳青史流芳,让人追思缅怀。
千秋功业彪炳青史,百年基业万古流芳。一幕幕悲壮卓绝的英雄故事就像一曲激昂高亢的庆功凯歌,炽烈奔放时,犹如河山震颤五洲雷鸣,那发聋振聩的声响,惊世骇俗,让华夏儿女胸腔激荡豪情满怀,为五千年文明史中因有吴石将军的赤诚报国而倍感骄傲;低沉哀伤时,犹如身骨陨裂蛇蝎钻心,那凄凉愁伤的喟叹倾袭扑面,山雨欲来,让炎黄子孙肝肠寸断痛不欲生,为一百年抗争史中因有吴石将军们以身许家国的挺膺担当而倍感自豪。
慕名而来的亢奋填胸塞肺,淤积满怀的膜拜惊魂摄魄。一段时间以来,前往香山悼念吴石将军就成了当下笃定不羁且十分急迫的任务。臆想着用祭奠叩拜方式告慰吴石将军正气凛然的英雄壮举,畅想着用近身谋面方式用心感悟“密使一号”肝胆赤忱的爱国情怀,这也算是对已故英灵的感恩致敬。
周末清晨,薄雾缭绕氤氲覆顶,香山福田公墓寂静肃穆,燕山山脉如游龙横亘天际,给萧瑟空灵的山峦云海陡增几分神秘,浓密的苍松翠柏持一抹宁静傲立深山幽谷间,挺拔俊秀中尽显风骨桀骜,迎风招展中浸透历史沧桑,像是在聆听丰收喜讯,感怀民族复兴慨而当歌的辉煌过往,又像是在观望巨龙擎天,笑纳时代发展欣忭鼓舞的惊世变迁。
碧荫叠翠处,亭台错落,碑榭林立,高低有序的坡道上满布忠魂傲骨,低沉悠扬的轻音乐在深山幽谷传颂,像是在为一位位埋骨山间的无名英雄催眠谢安,又像是为一个个流芳传世的捐躯故事奏序赞赏。花团簇簇,黄杨苍苍,枫叶灿灿,舒展英姿,各抒壮美,亦如静立山涧的兵士,于姹紫嫣红中吐露对长眠九泉的英灵们守墓的忠诚。
翠柏古柏浓荫蔽日,黝黑乌亮中满布英气,突兀高耸中皆是刚毅,伴随着山巅轻风吹拂,摇曳生姿,百态丛生,给漫山遍野的萧寂平添一抹神秘。三两只黑头鳾抖动着漆黑的顶冠“仔仔滴滴”鸣唱,雪白的眉纹附着通体蓝灰给枯败的枝杈披裹上华丽的新装。偶有几只喜鹊扑棱着乌黑的翅膀俯空盘旋,洁白的腹羽晶莹剔透,装扮着圆鼓灵动的肢体丰润饱满,轻盈灵巧的双脚蹬枝远窜,叽喳刺耳的吼叫划破天际,像是在诉说英雄的故事,又像是在告慰英灵安息。踩踏着长长的石阶,心情异常沉重。目睹着一座座雕刻精美的墓碑,胸腔激荡的哀伤凄凉萦耳绕目。大部分墓刻上清晰可见的名字虽不熟悉,但心中喷涌的敬仰感怀丝毫不减,原因就在于福田公墓的历史定位。
这处坐落于石景山区西黄村乡的公墓,始建于1930年,占地面积约6.66万平方米,因毗邻福田寺闻名著世。它北依燕山龙脉,西邻佛教圣地八大处,南抱永定河引水渠,东望六朝古都,是北京规制颇高的区级文物保护单位。墓区分为北部墓葬区与南部骨灰堂,是大国工匠和革命烈士指定的安息长眠地,王国维、钱玄同、钱三强等学术泰斗和国家元勋都魂归于此。2013年在南4区“宙”字区增设吴石将军墓,将其骨灰迁葬于此,至此,让世人敬仰的福田公墓又一次唤醒沉默的荣耀。
参观者众,悼唁者频,缅怀者切,一时之间,长眠于福田沃野的这一位位英雄们再一次从史海沉戈中被忆记,悲情漫布哀声震天,嚎啕撕肺凄语钻心,人们在用鲜花、祭品、烈酒叩谢英雄的同时,也用心中的哀伤不舍告慰英灵的惊世壮烈,福田公墓也因英雄们的万古长青而声名远扬。
离开福田公墓,前往西山国家森林公园的无名英雄广场,我们见到震撼人心的一幕:一位位身着素衣的人们排队静候,手持黄菊虔诚肃穆,沿道码放的花篮排成长龙,挽联上“致敬忠魂,英雄走好!”“缅怀吴石英雄永存”等寄语赫然醒目,还有的端捧将军的画像泪目潸然,抽泣乌噎着缓步前行。
抬首远望,广场中央的苍松翠柏间一处花岗岩墙壁分外显眼,以阴文素镌的800余名英烈姓名漫书长卷,一行行文字端庄典雅,像丹青铁卷中的金文绝笔,又像是长篇史歌中的警世妙章,每一个英名之下都满藏着故事,每一处留白处都满布着悲壮,让人触景生情,满满都是对英雄的追忆悼念。
跟进拾步,平缓的步调伴随着哀乐声声举轻若重,每一步都是那么艰难,犹如负重登山般。登临广场二层,一座长14米、高4米的巨型花岗岩纪念碑映入眼帘,雄浑壮观气势磅礴,初抬望眼便有种巨制仰天的视觉冲击,青色花岗岩墙面上望柱对仗崖壁接天,那种高大威猛之姿力透苍穹,声振寰宇,映衬着环绕点缀的苍松翠柏肃穆感满满;正面浮雕绰绰影像栩栩,清晰地再现隐秘战线的5个悲壮战斗场景,浮雕前是以吴石、朱枫、陈宝仓、聂曦为原型的英雄雕像。雕像周边的花岗岩墙壁上雕刻着846位烈士英名。从广场台阶缓缓而上,两侧鲜花簇拥。其建筑风格庄重大气,与周围的自然环境相融合,整体规制简洁而肃穆,突出了纪念性和庄严感,旨在缅怀为解放事业而牺牲的隐蔽战线英烈。
这是一个英雄辈出的国度,更是一个忠诚满怀的时代。一位位向死而生的赤胆忠烈,亦如吴石、朱枫、陈宝仓、聂曦等不畏惨虐,大义凛然,用生命践行使命,以忠诚诠释担当,在家国危急时挺身赴国难,以血肉之躯构筑起坚不可摧的钢铁长城,沉默于敌战前沿,袭身于虎穴狼窝,不惧风雨,无视安危,抛舍家业,赤胆忠诚地与破坏家国团结的反动分子斗智斗勇,以敌特隐蔽战线的不世功勋向新生共和国交出一份份合格答卷,更为前途前瞻的共产主义事业谱写震古烁今的不朽篇章,让后辈哀思怀念,不断排队祭奠鲜花礼赞。
沿公墓林荫大道继续前行,青砖黛瓦的仿古建筑肃穆安然地排列点缀,金黄色琉璃屋脊光芒耀眼景致壮观,吻兽高翘风铃声声,给宁静的公墓平添一份幽远神秘。规制的坡道通向山巅,挺拔的行道树苍翠昂天,无声的静谧讲述着曾经的故事,典雅的布局浸透着世人的哀思。山峦处处留忠骨,松柏时时护安宁,聆听着山风呼啸,感触着山岳悲悯,心寒心神,不禁垂目落泪,无声地默哀致敬。跟随着祭扫队伍缓步前行,长长的廊道鲜花簇拥白菊染染,艳丽的向日葵怒放着金黄的色泽,多姿的满天星迎光向阳展露风骨,于百花中绽放独属的美丽,场景蔚为壮观,像是都在为这场闻声而来的沉默荣耀加油助威。不远处,几位步履蹒跚的银发老者身形佝偻面色凝重,手捧花束不断地哭泣,泛白的绿军装隐隐透露着老人的刚毅,身边的陪护人员神情关注,动作轻微,全力搀扶着老人向墓碑走去。同行的人们或许是被老人的哭泣感染,纷纷挪步退让,容颜褐白,皆显忧伤悲凄之色。左侧导览区南4区“宙”字区白底黑字标识醒目亮眼,让人们一下子便联想到“虎穴忠魂”吴石将军的墓园。
墓园规制有序,苍翠古朴,低矮的黄洋球乌亮泛绿,密织繁茂地簇拥在梧桐树旁,成排的青竹仰天摇曳随风招展,几棵苍劲有力的万年松蔽日遮天,给庄严的墓园陡留下一抹恢宏壮丽。树荫遮蔽处,静立着一尊表情坚毅的雕像,目光深邃眼神坚定,沉稳中饱藏着睿智,威严中满布着果敢,一身笔挺光洁的西服佩戴着结扣规整的领带,给人一种学识贯今的涵养,左手后背,右手垂落,手指微蜷,像是在传送必胜信念,又像是在传达谍战情报,初识便有种发自肺腑的敬仰。
雕像下鲜花海海,花束灿灿,形成一汪深不可及的汪洋。左侧碑石傲立,吴石碑文清晰可见,上面一排排端庄秀丽的楷体大字映入眼帘,“吴石,字虞薰,号湛然,一八九四年生于福建闽侯螺洲,早年参加北伐学生军。和议告成乃从入伍生、而预备学校、而保定学校,嗣更留学日本炮兵学校与陆军大学。才学渊博,文武兼通,任事忠慎勤清,爱国爱民,两袖清风,慈善助人。抗战时期运筹帷幄,卓著功勋。胜利后反对内战,致力全国解放及统一大业,功垂千秋。台国防部参谋次长任内于一九五〇年六月十日被害于台北,时年五十七岁。临刑遗书儿辈,谨守清廉勤俭家风,树立民族正气,大义凛然。一九七五年,人民政府追赠革命烈士。夫人王碧奎一九九三年二月九日逝于美国,享年九十岁,同葬于此。”
青山埋忠骨,碑刻颂忠魂。看着一个个醒目的字眼,我仿佛看到吴石将军辉煌荣耀的整个人生,从小家贫,靠奋发图强,入行伍北伐救国;品学兼优,渡重洋深造,金榜夺魁稳操“十二门”技艺,被冠“吴秀才”;抗战危难,运筹帷幄,卓著功勋;反对内战,致力解放,不谋高官厚禄,甘愿为家国昌安做隐蔽战线的无名英雄;不惧酷刑,不怕牺牲,不虑安危,最终被反动国民政府枪杀马场町刑场,精神高贵,事迹彪炳,忠魂千古。
穿过一道曲折的小径,在人烟稠密处,我们见到规格不一的墓碑,何遂先生和陈坤立夫人的墓刻纤柔灵动,以简约的生平事迹昭示对祖国的忠诚和事业的忠贞。这位福建武备学堂的高才生心系家国,早年与林觉民、方声洞等革命党人参与反清革命活动,辛亥革命前后,曾与方声涛、吕公望等人参与组建中国同盟会保定地区相关组织;抗日战争时期拥共反蒋,组建“辽吉黑抗日后援会”;解放战争时期策反吴石将军,为新中国成立做出卓越贡献。
分列右侧的缪秋杰李碧生夫妇合葬墓隶书行文,肃穆典雅,光洁质朴的碑身无过多雕饰,低调内敛中浸透着先生的伟岸。早年就读于北京宛平小学、顺天中学,1912年从北京税务学校毕业后,到哈尔滨海关任职,精习英文,熟通盐务,后任淮北盐务稽核分所经理、重庆盐务总局局长。抗战期间,乔装商人,化名黄楚柳,只身到上海,筹划指挥向大后方抢运海盐,1941皖南事变爆发后,缪秋杰与何遂筹措钱款支援解放区,为新中国成立做出不可估量的杰出贡献,与吴石将军志同道合,同为国家统一事业奉献力量。
在何遂和缪秋杰夫妇合葬墓碑正中央,安然叠立着一座雕刻精美的巨型汉白玉墓碑,麒麟浮雕逼真灵动,祥瑞高贵之气满布,吉祥庄重之姿迎怀,足现着对墓主人高尚品德和卓越功绩的赞美与敬仰。碑额刻的“吴石将军、王碧奎夫人之墓”穿古越今,一下子就让人联想到热播剧《沉默的荣耀》中的主人公国防部次长吴石将军,一生磊落矢志谍战,却因叛徒出卖壮烈牺牲,不禁让人感伤泪晕。墓碑约1米宽、近1.6米高,整体呈长方形,庄重而肃穆,采用了传统的竖式墓碑形制,在福田公墓的众多墓碑中显得简洁而大气。上面嵌刻着吴石将军传奇悲壮的短暂人生。
历史的长卷铺陈直述,过往的云烟历历在目。
抗战胜利后,国民党部队变“接收”为“劫收”,各级官员大肆掠夺财富,抢房子、抢钱,弄得民不聊生,社会民怨沸腾。权贵囤货敛财,百姓生灵涂炭,这种腐败现象让吴石将军极为失望。豫湘桂战役时,国民党腐败无能,前方士兵饿肚子打仗,后方官员贪污军饷,“前方吃紧,后方紧吃”,此时的蒋介石“北扼共党,南灭异己”,军阀派系各自为战,不发一兵一卒,终导致湘桂大溃退,这让吴石看清了国民党和蒋介石不顾国家、民族前途的独裁本质。另外,国民党惯用“师生”“袍泽”“提携”来维系权力纽带,把政治关系简化为“恩赐—报恩”,忽视了知识分子的忠诚是建立在理想与道义之上。吴石作为有理想、有抱负的知识分子,对这种用人方式极为不满,他渴望为国家和民族做实事,而不是陷入这种权力斗争和人身依附的关系中。
这种生厌反感的政治环境最终导致吴石将军走上谍战一线。在何遂等帮助和引荐下,吴石开始重新定位和审视自己的政治航向,将报效祖国,维护统一当成毕生信念。淮海战役时,地下党员吴仲禧受潘汉年指示,想争取到“国防部监察局中将首席监察官”一职,以便获取国民党军事情报。吴石多方周旋帮助吴仲禧谋得该职,后又应吴仲禧请求,给“徐州剿总”参谋长李树正写亲笔信,使吴仲禧得以视察机要作战室,获取了国民党军队的重要情报,为淮海战役的胜利作出了重要贡献。
渡江战役时,吴石视察上海俭德坊,将一组绝密情报亲手交给何康,其中包括国民党军队的长江江防兵力部署图,图上标明的部队番号细致到团一级。这份情报通过秘密渠道转到了第三野战军,为解放军渡江作战提供了关键信息。前往台湾后,吴石被任命为国民党国防部参谋次长,中将军衔。他冒着生命危险,继续为我党提供大量核心军事情报,被誉为“密使一号”,为祖国统一的事业作出了重要贡献。
五十六载人生路,却因叛徒殒岸滩。伫立在吴石将军与夫人合葬墓碑前,心凄神伤,无尽哀悯淤胸腔,翻涌狂奔的敬仰夹杂着英雄落幕的扼腕,让心阵痛,让胸凄凉,那静静矗立的汉白玉墓碑仿佛一部激情演绎的春秋大幕,讲述着历史的跌宕延绵、人文的厚重沧桑、英雄的怀瑾握瑜。顶端的麒麟浮雕庄重典雅,诠释着吴石将军信仰坚定、赤诚肝胆、心怀家国的波澜壮阔人生。
静立吴石将军长眠地,泪奔情涌心潸然。不停地惋惜夹杂着无度的抽噎,身形已完全不能自制,震颤的身形错乱着心神,已经无法再用言语表达胸腔对谍战忠魂的敬仰,唯叩拜敬酒,聊表心中的追思悼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