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年凉城的秋天还没立住脚，就被一阵疾风吹进了冬天。在利川城内清江繁衍生息的白鹭，纷纷离开凉城飞回南方。
　　 在候鸟纷纷南飞的季节，却有一只白鹭没有随波逐流，年年留守凉城过冬。时间一长，这只白鹭的身份已经从“候鸟”变成了“留鸟”。
　　 流经利中盆地鱼米之乡的800里清江，携带着大量鱼虾穿城而过。城区10里清江两岸，麻柳、杨柳、水杉、银杏、栾树成行成片，还有挺拔的白杨生长在岸边。为白鹭繁衍生息提供了较为理想的环境。每年都有一批白鹭落户凉城，高楼林立的城中，经常可见白鹭纷飞。
　　 我经常在城区江堤上散步，观察白鹭行踪已经有7个年头了。
　　 酷暑夏日，沿岸麻柳浓荫覆盖江堤，白鹭撩开长脚，在江堤内散步觅食，显得从容不迫，动作优美。
　　 有时三五只白鹭相互追逐嬉戏，它们为了争夺食物，竟然撕破脸皮互相斗殴。洁白的大翅膀忽闪忽闪，旋转成一团白雾，看不清白鹭的头和脚。看白鹭斗殴，简直就是在观赏那些白色精灵，上演一台优美的天鹅舞。
　　 今年秋末初冬，还是那只黑嘴黑脚的白鹭留在了凉城。冰冷的江水清澈见底，它不停地在江堤下的浅水区觅食。
　　 这只白鹭主要生活在南门老桥至西门古桥一带的清江上。在这个季节里，江里的食物已经少了，白鹭伸长脖子，鸡啄米似地把长喙不停地探进水里，多数时候却一无所获。
　　 偶有小鱼小虾，或者藏匿在江边石缝里的小螃蟹，都逃不过白鹭的眼睛和长喙。白鹭喙食以后，警惕地伸长脖子环顾周围是否安全。然后提起一只脚藏在蓑毛里，另一只脚站立水中，张开洁白的大翅膀，好像在炫耀它的优美姿态。
　　 有时候，白鹭一只脚站立水中，挺胸缩头，好像在望着江面沉思，有时候将长喙搁在胸脯上打瞌睡。一旦感觉受到威胁，便闪动着一对翅膀，飞快掠过江面，停留到安全地方。
　　 夜幕笼罩江面，那只白鹭独自飞到江边高大的白杨树上，到了夜深人静时，偶尔发出“呱啊——呱啊——”低沉的哀唳，听起来让人心疼。
　　 我和白鹭隔江相望，仅十几米远的距离。虽然每个冬天甚至过年，我都在观察这只孤独的白鹭，却因为人鸟无法进行语言沟通，我始终不明白，这只白鹭为什么要独自留在寒冷的凉城过冬，并且过了一年又一年！
　　 我想也许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这只白鹭在南方的故园早已被毁灭，宽阔的水面变成了遍地楼房，或者变成了荒漠。这只白鹭死里逃生来到凉城，哪怕身处高楼林立的闹市区，也要在这里生存下去。
　　
　　 二
　　 我带着这些疑惑，四年前到柏杨坝白鹭保护区，咨询过白鹭监测员向礼树。
　　 鹤发童颜的向礼树，早年与父亲向义信无偿地守护着老街后面山上的“白鹭家园”。几十年来，没人敢进林中掏鸟窝，更没人敢到树林里打猎。父亲去世后，向礼树从原柏杨区副区长的位置上退休，他不恋城镇回老家，被林业部门聘为白庙白鹭保护区监测员。20年来，向礼树一直全身心守护着这个“白鹭家园”。
　　 眼看父母年纪越来越大，向礼树的几个儿子劝二老到城里或柏杨坝街上居住，与他们一起享受天伦之乐。可是两位老人舍不得离开“白鹭家园”，舍不得离开与白鹭朝夕相处的生活，依然固执地守护着“白鹭家园”。
　　 向礼树听我介绍了利川城区那只孤独的白鹭一些情况。他分析白鹭落单大致有两种可能：白鹭一般是小群体活动，时常有短期内离群的不足为奇，它很快就会合群。如果这只白鹭长时期落单，甚至年年落单，多半是已经失去了伴侣。
　　 俗话说，阳雀不忘千年树，鹭飞千里恋故园。白鹭不像别的鸟类那么见异思迁，当初选择在哪里生活，它们年年都要回到那里；头年在哪棵树上筑巢，第二年还是在那棵树上安家。
　　 白鹭跟中国人一样，也是“一夫一妻”制。它们对爱情忠贞不贰，一旦失去配偶，到死也不会再找第二只配对。哪怕是在哺育幼鹭期间失去了伴侣，活着的这只白鹭，也要独立承担起对幼鹭的抚育义务。
　　 落单的白鹭白天也许还不觉得孤独寂寞。到了深更半夜，白鹭站立高高的树梢，感觉特别孤独难耐，有时也会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哀鸣，这跟人类以哭泣来表达对死者的哀思是一回事。
　　 跟白鹭相处几十年，向礼树对白鹭的种类和不同生活习性都了如指掌。我从他的分析中判断，城区清江河那只形单影只的白鹭，很有可能就是失去了伴侣的一只孤鹭。
　　
　　 三
　　 我和妻子在公园散步，经常看到一位病态发胖的女人坐在轮椅上，倚着江边幺妹公园铁栏杆，呆呆地望着江里的白鹭出神。
　　 6年来，无论春夏秋冬，只要不下暴雨，不落大雪，丈夫罗文森都要用轮椅把妻子推到幺妹公园来，然后在旁边陪伴着她。也只有在这里，谭群秀才会感觉安然一些。
　　 谭群秀老家在谋道镇，一个名叫磁洞沟的峡谷里。在娘家，她是村里的大美人；结婚后，她是婆家的女汉子。
　　 谭群秀的丈夫罗文森排行老幺，长得苗条秀气，年龄比妻子要小4岁。谭群秀一直把丈夫当成弟弟呵护着，地里、山上一切重活都不让丈夫干。
　　 谭群秀经常爬上峡谷对面的大山上，背回“娃娃柴”存放屋檐下。雨天要把“娃娃柴”搬进屋，谭群秀不在家的时候，丈夫一个人挪也挪不动。
　　 家里有了3个孩子以后，眼看负担越来越重，罗文森不得不南下深圳打工。在家抚养孩子、耕种责任田，里里外外都是谭群秀“一把手”。后来3个孩子都上了学，谭群秀把孩子交给老人照管，自己也跟着丈夫出门打工。
　　 十多年前，谭群秀开始感觉身体疲软，走路常常头晕摔倒，后来甚至连站着也困难了。
　　 丈夫陪她到深圳、广州、上海检查，后来又转到重庆西南医院检查治疗，确诊是小脑萎缩。即使治疗得当，也只能延缓病情进展。
　　 为给妻子治病，罗文森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还欠了一身债，苦挣苦奔的富裕户，从此变成了低保户。6年前，大的两个孩子出钱，资助父母进城租房，方便父亲照料母亲治病。
　　 我和妻子跟他们夫妻俩经常在公园会面，成了无话不谈的熟人。
　　 受脑萎缩影响，谭群秀说话很不方便，可是说起眼前的白鹭，谭群秀的话却没完没了：“6年了，我差不多天天都在这里看着白鹭，好羡慕它们自由自在飞来飞去，而我有脚不能站，有手不能动，连吃喝拉撒睡都离不了丈夫的侍候!”
　　 听我说起眼前那只白鹭，很有可能是一只失去伴侣的孤独者。谭群秀似有所悟：“怪不得，有时三五只白鹭在一起，那只白鹭也不跟别的夫妻嬉闹，更不和它们争抢吃食。”
　　 “其实人鸟是一般，少是夫妻老是伴。丈夫失去了我，还可以再娶，他才50多岁；我要是失去了丈夫，也就没法活下去了！”
　　
　　 四
　　 西门古桥下游清江两岸，一边是幺妹公园，一边是幸福里居民新区。
　　 平时我怕惊扰那只白鹭，只是在江边公园游步道上边走边打望，或者驻足江边凭栏观赏，有时隐身麻柳古树下近距离观察。这次我准备写此稿之前，打算拍摄几段视频，近距离感受白鹭在城区的生活环境。
　　 公园这边江堤上，三三两两的垂钓者在静悄悄地钓鱼。这季节江中鱼儿显然不多，偶尔有人拉起钓钩，见空无所获，换了鱼饵又将钓线抛入水中。
　　 我轻手轻脚走在江堤上，那只白鹭在对面江堤下浅水区域，边走边把长喙伸进水里觅食。夕阳逆光下，白鹭在水里拖着长长的倒影。
　　 寻寻觅觅走一阵，那只白鹭又往回转，我也跟着回走。如此来来回回，白鹭好像没有发现对岸10几米之外的我。这情景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在老家夕阳下的小河里，赶鸭子归家的生活。
　　 这时，一个年轻女人牵着一大一小两只宠物犬，一路吆喝着走过江堤，白鹭抬起头来朝着对岸望了望，似乎觉得没有危险，继续低头觅食。
　　 一位老人在江堤上遛狗。那只狗个头高大，浑身黄毛蓬松，一只后脚受了伤，缠着绷带。
　　 大黄狗看到对岸那只白鹭，干脆蹲在江堤上不走了。白鹭警惕地向这边引颈观望，大黄狗摇着尾巴，嘴里轻声“嘘嘘嘘”，好像也怕惊飞了对面的白鹭。
　　 对岸江堤上人来人往，幺妹公园的人在唱歌跳舞，幸福里居民小区在建公园挖掘机声隆隆。也许距离不太近，白鹭对这一切好像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突然，附近江堤上一位老人的手机铃声大作，老人在手机上大声通话终于惊吓到了白鹭。白鹭感觉安全受到了威胁，展开洁白的翅膀扶摇直上，站立到江边高高的大白杨树梢，警惕地瞭望着江面。不多一会儿，白鹭又飞回到对面江堤下喙食。
　　 以前，我每次看到这只孤独的白鹭，心里就难免有一种伤感，担忧它能不能熬过凉城寒冷的冬天，可是它却一年又一年地熬过来了！
　　 在凉城繁衍生息的白鹭，似乎已经适应了喧嚣的城市生活环境，这些大自然的小精灵，认定凉城利川也是它们宜居的美好家园！